潍坊街道办,主任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几根甚至掉在了桌上,烫出了一个个焦黑的印子。
王伟民就坐在这片浑浊之中,双眼布满血丝,面色憔悴而阴鸷。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了,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让他不得安宁。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手里夹着的“大前门”,呛得他一阵猛咳,眼泪都流了出来。
陆正德跑了。
那个他赌上一切前途来投靠的副市长家的公子,用一个“去党校进修”的拙劣借口,金蝉脱壳,把他一个人扔在了这个烂摊子里。
宗安邦和陈虎,那两个陆正德的发小,直接甩去利民食品厂一把手、二把手的位置,调走了。据说是去了公安系统。
就连那个陆副市长特意请来的技术专家孙建国,也被大学一纸调令,十万火急地召了回去,说是要参与一个“更重要的科研项目”。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收紧。
网里所有机灵的鱼都溜了,只剩下他王伟民,一条被刻意留下来的,用来顶罪的,又蠢又肥的死鱼。
“操!”
王伟民低骂一声,将烫手的烟屁股狠狠摁进烟灰缸,仿佛要将满腔的怨恨与不甘都碾碎在里面。
真要是这样,那自己的前途就彻底完了。
他王伟民,兢兢营营半辈子,为了什么?
想当初,他在市宣传科马上就能升副科长,那可是市里!是真正的权力中心,是别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可他呢?
为了搭上陆副市长这条线,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未来”,竟然鬼迷心窍,主动申请下放,陪着陆正德跑到这鸟不拉屎的乡下,当一个狗屁的街道办副主任。
他为陆正德出谋划策,鞍前马后,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哪一件不是他顶在最前面?
让陆正德掌控利民厂,这主意固然是他出的,可点头拍板的,不是陆荣光本人吗?
陆荣光比谁都清楚,这背后有多大的利益,能为他宝贝儿子的仕途铺开一张多大的关系网!
那些味道鲜美的鱼干,可不仅仅是满足了那些大人物的口腹之欲,更是让他们记住了“陆正德”这个名字!
只要能源源不断地供应这些特供鱼干,就能敲开一道道通往权力中心的大门,让陆正德成为政坛上冉冉升起的新星。
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他王伟民也能跟着更近一步,谁能想到,竟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翻了船!
利民厂的生产线,毫无征兆地出了岔子。
所有新出产的鱼干,全部不合格。
更邪门的是,任凭他们把所有环节翻来覆去地查,也找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
还是一样的鱼,还是一样的香料,还是一样的流程,甚至连用的盐都是从同一批里拿的。
可做出来的鱼干,味道就是不对!
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紧接着,便是陆副市长一系列快刀斩乱麻的“安排”。
直到此刻,王伟民才算彻底回过味来。
陆荣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他。
把儿子陆正德送去党校进修是假的,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才是真的!
凭什么?
凭什么他陆正德就能高枕无忧,而自己就要背这个黑锅?
我为你当牛做马,你却把我当用过就丢的夜壶?
强烈的怨恨像是毒蛇,啃噬着王伟民的心脏。他不甘心,他绝不甘心就这样被人当成弃子,断送掉自己的一切!
就在他心乱如麻时……
“嘀铃铃!嘀铃铃!”
办公桌上那台红色的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让王伟民浑身一个激灵。
他伸出手,抓起了话筒。
“喂?”
“是王伟民,王副主任吗?我是市商业局的廖文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廖处长。
王伟民的心猛地一沉。
“廖处长,您好,您好。”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关于利民厂的问题,我正在……”
“行了,王副主任。”廖处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今天打电话,不是来听你解释的。我就问一件事,你们利民厂承诺调换的货,什么时候能交?”
王伟民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交?交个屁!
核心技术掌握在那个叫沈凌峰的小子手里,现在人都找不到了!孙建国专家也回了学校,整个厂子都停了,他拿什么交?
“廖处长,这个……厂里的技术困难还没解决,您看能不能……”
“困难?”廖处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你们困难,难道我就不困难了!我告诉你,市里几个百货商店的负责人,天天堵在我办公室门口要货!要不是陆副市长亲自给我们局长打了电话,让我们再宽限你们两天,我早就把这事上报了。”
陆荣光!
听到这个名字,王伟民的眼睛瞬间红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
让自己儿子躲在后面,却让他冲在前面挡子弹!
看在陆副市长的面子上,”廖处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再给你多宽限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合格的产品。如果还是交不出来,我就只能公事公办,将情况如实上报市里,追究相关所有人员的责任。”
“廖处……”
“嘟——嘟——嘟——”
王伟民还想再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他握着话筒,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廖处长最后那句话。
“追究相关所有人员的责任。”
宗安邦和陈虎都调走了,孙建国也回了学校,陆正德更是“进修”去了。
那么,这个“相关所有人员”,还能有谁?
只有他王伟民!
啪嗒!
他把手中的话筒重重地拍在电话机上。
心里却有一簇疯狂的火焰,却被点燃了。
坐以待毙?
等着被审查,被处理,然后灰溜溜地滚蛋,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不!
绝不!
王伟民的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
他不能就这么完了!他还有机会!只要能搞到那个鱼干的核心技术,他就能在三天内生产出合格的产品,堵住商业局的嘴!
只要能度过眼前这个难关,他就有时间去周旋!
核心技术……
那个叫沈凌峰的小子,去了外地出差,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
但是……王伟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知道核心技术的,除了沈凌峰,应该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原来利民厂的厂长,郑秀。
之前,她和沈凌峰一起拥有利民厂的股份,绝对知道配方的秘密!
另一个,是沈凌峰的那个便宜嫂子,刘小芹!
王伟民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刘小芹……那个女人现在和陈石头住在一起。
陈石头是沈凌峰的大师兄,人高马大,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从刘小芹身上下手,风险太大,动静也太大。
那么,就只剩下……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从王伟民的心底钻了出来。
郑秀!那个守寡的女人!
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女儿过活,女儿好像才十来岁左右。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这简直是……
王伟民的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他记得,当初在泾南公社当宣传干事的时候,为了搞一些“宣传材料”,曾经和镇上的几个地痞流氓打过交道。
那些人,胆大包天,只要给钱,什么事都敢干。
后来他去了市里,就断了联系。
但去公社里,找个几人,应该不难。
想到这里,王伟民不再犹豫。
他抓起挂在衣架上的灰色中山装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他用力地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落了门框上的一片灰尘。
办公室里,烟雾依旧缭绕。
…………
尤有成百无聊赖,在街道上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晃荡。
自从几天前宗厂长、孙专家,甚至连挂名的街道办陆主任都“因故”离开后,整个利民厂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彻底停摆了。
一开始,工人们还每天来点个卯,然后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吹牛打屁,耗到下班。
到现在,厂子里已经是铁将军锁门,谁还来?
街道办倒是承诺过,说厂子只是“临时停产”,让大家先回家等消息。
可等消息,肚子能饱吗?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下个月的工资又该怎么办?
厂里新班子刚来时,尤有成还为自己见风使舵的本事沾沾自喜。
他第一个跳出来对王伟民表忠心,把郑秀和沈凌峰说得一无是处,这才混上了个仓库主管的差事。
可好日子没过三天,厂子就黄了。
这叫什么事儿!
厂子要是真这么倒了,别说他这个刚到手的主管位置要泡汤,怕是连以前搬运工的活计都保不住。到头来,自己不还是得变回那个游手好闲,谁都瞧不起的街溜子?
想到这,尤有成心里就一阵烦躁,忍不住开始怀念起从前的日子。
郑厂长在的时候,人是严厉了点,可厂子红火啊。
还有那个小沈顾问,年纪轻轻,本事却大得很。
那时候,他尤有成虽只是个最底层的搬运工,可每月工资按时拿,福利从不缺。
单是厂里不要的鱼下水,就够工人们天天拿回家,一年到头,饭桌上总能飘着点荤腥味儿。
再看看现在!
“啊……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