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静静听着,筷子夹起一块白灼菜心,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菜心很嫩,焯得恰到好处,只用最简单的豉油调味,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
窗外的吵闹,王嘉文的解释,刘卫东的愤慨,仿佛都只是这顿饭的背景音。
对于这种景象,他并不陌生。
前世,在他记忆成型后不久,港岛便迎来了回归,治安以惊人的速度好转。但那些经典的港片,却将那个龙蛇混杂、秩序混乱的时代,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下来。
《古惑仔》、《跛豪》、《五亿探长雷洛传》……
电影里的刀光剑影、江湖情仇,曾是少年时的他,隔着屏幕感受到的遥远传奇。
可现在,他就坐在这传奇之中。
这不再是电影,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拳头打在人身上的闷响,女人的哭嚎,混混嚣张的叫骂,都无比真实。
真实到……有些无趣。
在他眼中,这些所谓的黑帮,不过是时代浪潮下,一群最原始、最低级的“气运”掠夺者。他们不懂得经营,不懂得布局,只会用最粗暴的方式,从更弱小的人身上,榨取那点可怜的“生气”和“财气”。
效率低下,而且后患无穷。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气术悄然运转。
一层常人无法看见的微光,在他眼底流转。
楼下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那个被打倒在地的牛杂摊主,身上笼罩着一层浅白色的“生气”,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到了极点。
再看那几个混混。
他们身上倒是缭绕着黑红色的“煞气”,充满了暴戾与血腥的味道。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黄毛,头顶的“煞气”最浓,只不过有些……
沈凌峰看得更仔细了些。
那“煞气”虽然浓,但根基虚浮,更像是狐假虎威,借来的势。
然而在那黑红色的“煞气”之下,他看到了一丝极细微,却正在不断扩大的灰黑色裂痕。
这是“厄气”,是霉运的征兆。
而且,这丝“厄气”的源头,正指向西北方向。
沈凌峰顺着那丝“厄气”的指引望去,视线穿透了几条街巷,最终落在一栋挂着“富贵麻雀馆”招牌的旧楼上。
有意思。
这是要破财,还可能见血。
就在他观察的这短短片刻,楼下的殴打变得更加凶残。
那黄毛似乎失去了耐心,他从后腰摸出一截明晃晃的水喉管,高高举起,对准了摊主的脑袋。
“丢雷楼母!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今天不给你开开瓢,你不知道我黄坤兴个‘兴’字怎么写!”
摊主的老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刘卫东“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一副要冲下去拼命的架势。
“住手!”
王嘉文一把死死拉住他,急得满头大汗:“刘先生!刘先生你冷静点!你下去能做什么?送死啊!别冲动啊!”
“那可是一条人命!”刘卫东嘶吼道。
“这里每天都有人死!你管得过来吗!”王嘉文也急了,几乎是吼了回去。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而沈凌峰,却依然稳稳地坐着。
他放下了筷子,拿起旁边温热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来到窗口,伸手推开了窗。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清越如玉石相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穿透了街道上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三更穷,五更富,时运不到休怨天。”
他念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江湖定场诗,雅间内为之一静。
刘卫东和王嘉文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
楼下的黄毛也听到了这突兀的声音,他高举的水喉管顿在半空,凶狠的目光循声望来,正对上沈凌峰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隔着一扇窗,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
黄毛愣了一下。
他看到的是一个青年,一个眉清目秀,穿着气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青年。
一看就知道是大陆来的。
只不过那青年的眼神,太奇怪了。
平静,淡漠,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被这样一看,黄毛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看什么看!大陆仔,想死啊!”旁边一个混混立刻叫嚣起来,指着窗口大骂道。
沈凌峰没有理会他,目光依然锁定着黄毛,嘴角甚至还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你印堂发黑,凶兆压顶。今日午时三刻,必有血光之灾。”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雅间内,王嘉文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看着沈凌峰,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我的小祖宗哎!你懂茶道,懂美食,那都是雅事,什么时候又学会看相算命了?还对着黑帮的混混说他有血光之灾?你这是嫌命长吗!
刘卫东也懵了,他没想到这个自己认识了多年的少年,这次会用这种方式出头。
楼下的混混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血光之灾?我今天就让他有血光之灾!”
“这大陆仔怕电影看多了吧?还印堂发黑,你怎么不说我头顶有朵乌云啊?”
黄毛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被一个毛头小子当众诅咒,这要是传出去,他“兴哥”还怎么在道上混?
他将嘴里的烟屁股狠狠吐在地上,用脚碾灭,提着水喉管,一步步走向酒楼门口。
“大陆仔,有种你下来!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谁他妈有血光之灾!”他指着楼上,狞笑着吼道。
酒楼大堂里,不少还没吃完饭的客人们吓得纷纷结账走人,几个伙计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王嘉文的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双腿都在打颤。
“沈……沈先生……我们……我们快从后门走!我让伙计安排!”他声音哆嗦,牙齿都在打架。
然而,沈凌峰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他看着楼下已经走到大门口,准备冲上来的黄毛,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话。
“灾,不在我,而在你。”
“西北方,富贵麻雀馆,你今日的财,破在那里,血,也流在那里。”
“不信,你现在回去看看,说不定还来得及。”
“要是晚了,你那点家底,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一连串的话,如同连珠炮,又快又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黄毛的心口上。
正要冲进饭馆的黄毛,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富贵麻雀馆,正是他们“和兴社”的场子。
他在社团里不过是个小头目,被派去看管那里还不到一个月。今天也是一时兴起,觉得场子里无聊才带人出来收数,只留了个心腹“强仔”在那边。
可要是场子真的出了事……
一股寒气猛地从黄毛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根根倒竖。
那里头,不仅有麻雀馆这半个月的全部流水,还有他上周收来的保护费,这些过几天就得上交给社团。
这怎么可能?
这个大陆仔……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富贵麻雀馆的名字都一字不差!
难道……是别的堂口派来搞自己的?
不对!
这小子是个大陆来的,在香江无亲无故,怎么会跟社团扯上关系?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黄毛的脑子里炸开,让他本就不灵光的脑袋变成了一锅滚烫的浆糊。
他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蔑和愤怒,转变成了惊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这小子……太邪门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兴哥,你愣着干嘛?上去废了这小子啊!”旁边的小弟不明所以,还在叫嚣。
“闭嘴!”
黄毛猛地回头,吼了一声,眼中满是暴躁和惊惶。
小弟被他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言。
黄毛死死盯着沈凌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
在道上混,没了面子,以后不好带兄弟。可要是场子出了事,钱没了,社团怪罪下来,他丢掉的就不只是面子,还有他的手,甚至他的命!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用手指着沈凌峰,色厉内荏地吼道:“小子,你给我等着!要是我的场子没事,老子回来一定把你剁碎了喂狗!”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走!回麻雀馆!”
一群混混虽然莫名其妙,但大哥发了话,也只能跟着他又急急火火地走了,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街角。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酒楼,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二楼那个气定神闲的青年身上。
敬畏、好奇、难以置信。
王嘉文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看着沈凌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就……解决了?
三言两语,就把一群准备上来揍人的黑社会给吓跑了?
这比拍电影还离谱啊!
沈凌峰仿佛没看见众人的目光,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声音,也让王嘉文和刘卫东激灵一下回过神来。
“沈……沈先生……”王嘉文的声音依旧在发颤,“您……您会算命?”
“我不懂算命。”
“只是偶尔,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罢了。”
沈凌峰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外,望向了西北方的天空。
在那里,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正盘旋着,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