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终于有了反应。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然后用食指轻轻地推开了张星超指着他的那根手指。
他的嘴角,勾勒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讥讽。
他瞥了一眼陈斌手上的支票和钥匙,声音轻得只有他和张星超,以及近在咫尺的刘卫东和陈斌能听清。
“张公子。”沈凌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而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或者你们张家,能玩得起的。”
他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了张星超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你现在,气煞冲顶,血光隐现,恐有大祸临头。若再不收敛,他日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莫要怪我没有提醒。”
沈凌峰的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张星超的耳畔。
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句话中蕴含的断言。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想从沈凌峰那平静的眼神中看出丝毫的伪装和慌乱。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沈凌峰说完,便不再理会张星超那僵硬的表情,他从陈斌手上拿过房间钥匙。
“陈经理,我们走。”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陈斌看着沈凌峰那张年轻却沉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敬畏。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绝非寻常人物。他不仅仅是霍振华的贵客,更有着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神秘力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恭敬地再次弯下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先生,请。”
然后,他亲自引着沈凌峰和刘卫东,朝着那扇为贵宾专属的电梯走去。
刘卫东被沈凌峰的举动惊得呆若木鸡。
他本以为沈凌峰会退让,会息事宁人,可他万万没想到,沈凌峰竟然敢当面直斥张星超“气煞冲顶”,甚至预言他“身败名裂”!这种话,无异于直接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担忧地看了沈凌峰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还僵立在原地的张星超。
张星超的脸色,此刻已经不是青紫,而是惨白。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被沈凌峰那句话击中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痛处。
周围的宾客们,此刻也都默不作声。
他们虽然没有完全听清沈凌峰对张星超说了什么,但那种空气中弥漫的,骤然凝固的紧张气氛,却让他们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意味。他们看向沈凌峰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沈凌峰和刘卫东的身影吞噬。
大堂里,死寂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将所有看客的窃窃私语和酒店内部的轻柔乐声一并吞噬。空气仿佛凝固成铅块,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张星超就僵立在这片死寂的中央,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雕塑。
他脸上的青紫尚未完全褪去,却又被惨白所取代。
那双曾经不可一世、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盯着电梯门合拢的方向,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沈凌峰那轻描淡写的声音——“……他日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莫要怪我没有提醒。”
狂妄!
这绝对是狂妄!
张星超在心里疯狂地嘶吼着,试图用这份愤怒来驱散从脊背深处不断涌出的寒意。
他张星超是谁?他父亲张宇又是谁?
在港岛这块地界上,还没人敢跟他们张家说这种话!
更别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陆仔”!他不过是仗着霍振华的面子,得了几分便宜,就开始得意忘形!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试图用这股刺痛来唤回自己的理智。
不!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要让那个大陆仔知道,得罪他张星超,得罪他张家,会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他要让沈凌峰亲眼看着,他的“预言”是多么可笑的臆测!他要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张星超的脑海中,无数个阴狠毒辣的报复计划如同毒蛇般吐着信子,在他心头盘旋。他要让沈凌峰在港岛寸步难行,让他变成过街老鼠,让他尝尝什么叫做绝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张星超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以一种与他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的狼狈姿态,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油亮的西装上也沾染了几处不明的污渍,领带歪斜,呼吸急促而粗重,整张脸因为极度的焦急和恐惧而扭曲变形。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像两盏在风雨中摇曳的灯笼,四处张望着,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这个男人,正是张宇最信任的司机兼心腹,德叔。
他跟在张宇身边几十年,是张家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平日里总是沉稳老练,此刻却像个失了魂的游魂,连最起码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站在电梯门口的陈斌看到德叔这副样子,心中猛地一沉。
他知道德叔的身份,也知道能让德叔这般失态的事情,绝非小事。
德叔的目光快速地掠过大堂的每一个角落,当他的视线落在张星超身上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了一丝狂喜与如释重负。
他顾不得周围异样的目光,更顾不得酒店的规矩,猛地加快了速度,几乎是用冲刺般的速度,径直朝着张星超扑了过去。
“少爷!”德叔的声音嘶哑而急切,带着一丝颤抖,他一把抓住张星超的胳膊,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张星超的骨头捏碎。
张星超正沉浸在对沈凌峰的满腔恨意和报复计划中,被德叔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烦躁地皱起眉头,一把甩开德叔的手,怒喝道:“德叔!你干什么?!大呼小叫的,没看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耐和责备。在他看来,德叔这种失态的表现,无疑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自己丢人。
然而,德叔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张星超的训斥,他的眼睛里只有极度的恐慌和焦急。他顾不得站稳身体,再次凑到张星超耳边,用一种压到最低,却依然带着刺耳颤音的声音,悄声说道:“少爷……老爷……老爷他出事了!”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在张星超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德叔那张惨白而扭曲的脸,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而失真:“你……你说什么?!什么出事了?!德叔!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不相信!凭父亲在港岛的地下势力!谁能让他出事?!这绝对是德叔老糊涂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然而,德叔眼中的恐惧和绝望是如此真实,如此浓烈,让张星超心中那份自欺欺人的侥幸,瞬间土崩瓦解。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少爷,是真的!”德叔焦急地喘息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老爷他……他从影业公司回家的路上,被……被人埋伏了!我们……我们冲了出来,可是老爷……老爷他中了好几枪,身受重伤!情况……情况怕是……怕是不行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在张星超的心脏上。
埋伏!中枪!重伤!不行了!
这些词汇,像无数条毒蛇,瞬间缠绕住张星超的喉咙,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得天旋地转。
父亲……他的父亲!那个在他眼中无所不能,像神只一般存在的男人,竟然会“不行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张星超原本混乱不堪的思绪里,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他猛地摇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德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星超,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少爷!你快跟我回去啊!老爷他……他还有一口气吊着,就等着见你最后一面!”
“而且……”德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但那份沉重的担忧却更加明显,“少爷,您也知道老爷在港岛的势力有多大,他手底下那些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您要是不赶紧回去,等老爷他……他去了,群龙无首,那些人,只怕……只怕您根本镇不住啊!”
德叔的话,彻底击溃了张星超内心最后一道防线。
父亲的性命,家族的基业,还有那些环伺的饿狼……所有的威胁,所有的压力,都在这一刻,如同海啸般,铺天盖地地向他席卷而来!
他一直仗着父亲的权势和威名,在港岛横行霸道。
他享受着张家大少爷的尊贵身份,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庞大帝国背后的腥风血雨。
他以为的“家大业大”,是他可以尽情挥霍和享乐的资本,却从没想过,当那座遮风挡雨的大山轰然倒塌时,他将要面对的,是何等残酷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