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死寂,像一块被浸透了水的海绵,沉重,粘稠,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侯启明的眼角余光,能瞥见马友平那张因为紧张害怕而扭曲的脸。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但他一动也不敢动,连擦拭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完了。
这两个字,像是烙铁,深深地烙在了侯启明的心里。
他不是没经历过生死,但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戏耍于股掌之间。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前的审判。
龟田智久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喜欢看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眼神,那会让他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神明般的快感。
他再次抬起手,用食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又敲了几下车窗。
“我想,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
龟田智久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脸上挂着虚伪的微笑。
“我只是一个正经商人,在港岛做点……小生意。两位这样跟着我,是不是认错人了?”
侯启明死死盯着他,牙关紧咬。
正经商人?鬼他妈的正经商人!
正经商人能随身带着六个持半自动步枪的悍匪?
正经商人能设下如此精准的陷阱?
马友平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他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虬结。
他的理智正在被恐惧一点点吞噬。
反抗是死。
不反抗,等会儿也是死。
横竖都是一死!
一股血气猛地冲上他的头顶。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侯启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心头一紧。
他知道马友平要做什么。
这个平日里就有些冲动的兄弟,要拼命了!
“别……”
侯启明的警告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哐当!”
一声清脆又突兀的金属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寂的湖面,瞬间打破了这凝固到令人窒息的对峙。
什么东西?
车内的侯启明和马友平,车外的龟田智久和他的手下,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龟田智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微微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凯迪拉克的车顶。
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清。
是石头?还是树上掉下来的果子?
这荒郊野岭的,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但这声异响,破坏了他精心营造的“审判”氛围,让他感到了一丝不悦。
就像一首完美的交响乐,在最高潮的部分,突然有人放了个屁。
他瞥了一眼离车最近的一个手下,一个眼神示意过去。
“山本,你去看看。”
他的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
那名叫山本的手下应了一声,端着枪,小心翼翼地绕过车头,走向凯迪拉克驾驶座的一侧。
他个子很高,踮起脚尖,很轻易就看到了车顶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乎乎的、椭圆形的铁疙瘩,看起来……有点眼熟。
铁疙瘩的顶部,一个小小的拨片已经弹开,一股细微的青烟,正从一个小孔里“滋滋”地往外冒。
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股硫磺的淡淡味道。
山本曾经在东南亚的战场上当过几年雇佣兵,他见过这玩意儿。
见过太多次了。
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他脸上的疑惑,在0.01秒内转为惊愕,又在0.02秒内化为极致的恐惧。
那是一种连灵魂都在颤抖的,源于死亡本能的恐惧!
“手……手榴弹!!”
他发出的已经不是正常人的声音,更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尖锐,嘶哑,变了调。
紧接着,他爆发出求生本能下的全部力量,用日语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伏せろ!逃げろ!”(趴下!快跑!)
他扔掉手里的枪,连滚带爬地就想往旁边扑倒。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还是太迟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吞噬了黑夜里的一切声音!
手雷的爆炸,引爆了凯迪拉克那满缸的汽油。
二次爆炸的威力,远比一颗手雷要恐怖得多!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夹杂着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将这条林间小路照得如同白昼!
恐怖的冲击波呈一个完美的圆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离得最近的山本,身体像一个破烂的布娃娃,被瞬间撕成了碎片。
其他五个枪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无数高速迸射的汽车零件和钢珠碎片,劈头盖脸地覆盖。
金属碎片轻易地撕开了他们的皮肉,钻进他们的身体。
“噗噗噗噗……”
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声音响起。
那是金属洞穿血肉的声音。
惨叫声甚至都没能发出,他们就在这零点几秒内,被射成了千疮百孔的马蜂窝,软软地倒了下去。
龟田智久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内阁情报部精英,在手下发出警告的瞬间,他那野兽般的直觉就让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他没有跑,而是猛地扑向旁边一棵足有碗口粗的大树!
即便如此,那狂暴的冲击波依旧狠狠地撞在了他的后背上,一块滚烫的碎片深深地嵌入了他的左肩。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掀飞,一头撞在树干上,随即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而侯启明所在的本田车,虽然距离爆炸中心还有一段距离,却也未能幸免。
“砰!”
伴随着一声脆响,整块挡风玻璃如同蛛网般瞬间布满了裂痕,随即在冲击波的肆虐下,化作无数细小的碎块,劈头盖脸地朝着车内的侯启明和马友平砸去!
侯启明和马友平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就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护住了头脸。
即便如此,那恐怖的声浪依旧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玻璃碴子划过他们的手臂和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惊天一爆中剧烈地摇晃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侯启明缓缓放下手臂,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时,他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
原本那辆崭新气派的凯迪拉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冒着滚滚浓烟和刺鼻焦糊味的废铁。
火焰在残骸上熊熊燃烧,将这片黑暗的郊野照得忽明忽暗。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不成人形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一切,都像是一场最残酷的噩梦。
“队……队长……”马友平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和玻璃碴子,结结巴巴地问道,“刚……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侯启明没有回答。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完全超乎常理的一幕。
手雷?
哪来的手雷?
是我们的援军吗?
不对!这次行动是绝密,根本不可能有援军!
那是谁?
是第三方势力?还是“渔翁”?
无数个念头,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但现在,根本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他强忍着头部的眩晕,猛地推了一把还在发抖的马友平。
“开车!快走!快离开这!”
马友平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车外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燃烧的汽车残骸,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他哆嗦着,手忙脚乱地去拧动车钥匙。
“打……打不着……队长,车……车打不着火!”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越是着急,手就越不听使唤。
“平子,别慌!深呼吸!深呼吸!”侯启明厉声喝道,他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强行稳住了马友平即将崩溃的情绪。
“嗡……嗡嗡……”
发动机发出了两声艰难的嘶吼。
“给油!!”
“嗡——”
伴随着一声轰鸣,终于这辆饱经沧桑的本田车,终于再次恢复了动力。
马友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轮胎在砂石路面上疯狂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车身猛地调了个头,朝着来时的路,亡命般地冲了出去。
车子开出去了很远,侯启明才通过后视镜,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依旧在燃烧,将那片小小的区域,映得忽明忽暗。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从地狱到天堂,只用了一颗手雷的时间。
可这颗手雷,到底是谁扔的?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
本田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引擎的轰鸣声也渐渐远去。
林间的空地上,只剩下凯迪拉克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火焰舔舐空气的“呼呼”声。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寂静。
“扑棱棱。”
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麻雀,从天而降。
它所到之处,所有东西都凭空消失了。
尸体、汽车残骸、散落在地的碎片,甚至昏迷中的龟田智久,都瞬间不见踪影。
不过短短几十秒的功夫,这片刚刚经历了惨烈爆炸的修罗场,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除了地面上那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印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硝烟味,再也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刚才那场屠杀存在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那只麻雀歪着头,用它那黑豆般的小眼睛最后扫视了一圈现场,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才振翅高飞,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