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浩明看着沈凌峰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不知为何,原本慌乱的心,竟然安定了几分。
他咬了咬牙,转身对着外面喊道:“阿文!阿文你进来一下!”
片刻之后,伙计阿文走了进来,他先是恭敬地对潘浩明和客人们躬了躬身,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老板,您叫我?”
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桌上的那个樟木箱子,以及箱子里那尊佛像时,他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加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显然,几年前那场大病,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心理阴影。
沈凌峰没有理会他的恐惧,也没有立刻去碰那尊佛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阿文,轻声问道:“阿文,你别紧张!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你仔细回忆一下,几年前,你把这尊佛像搬进库房的那天,在你把它放进箱子之前,都做过些什么?”
阿文闻言,陷入了沉思。
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但正因为那场突如其来、险些要了他性命的大病,这件事像是用刻刀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清晰无比。
他沉默了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那天……那天这东西刚收来,上面沾了不少干了的泥土,看着很脏。老板让我把它清理一下再入库。我就……我就拿了块干布,仔细地给它擦了擦……”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事情,眼睛猛地瞪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对!擦……擦到它手上那本经书的时候……我……我没想到那本经书竟然是能活动的,不是跟手掌连在一起的!我稍微用了点力,那本小小的经书,‘啪嗒’一下就从佛像手上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当时……当时我就觉得后脖颈子一凉,好像有一股冷风直接钻进了我的骨头缝里!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当时还以为是窗户没关好,也没多想,就把那经书捡起来,擦干净了,又给它安了回去。”
阿文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然后……我就把它装进了这个箱子,搬进了库房。再然后……第二天一早,我就起不来了。整个人像是被火烧一样,烫得吓人,可骨子里又觉得冷,盖多少床被子都没用。后来的事……后来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他的话,让整个内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果然是这样。”
沈凌峰轻声自语,像是在印证自己的猜想。
“这些佛像,内部都蕴藏着‘煞气’。它们手中所持的法器,不仅是对应的护身符,更是‘煞气’的封印。”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指向了佛像手中的那本经文。
“阿文之所以会大病一场,就是因为他在无意间,把封印‘喜’佛体内煞气的经书弄掉了,这才导致了煞气外泄。只要这经书在佛像手中,这股煞气就会被牢牢镇压,安然无事。”
“对了,潘老板,您还记不记得这尊佛像是从哪里收来的吗?或者说,它的上一任主人,是什么人?”
一听沈凌峰问起佛像的来历,潘浩明微胖的脸颊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眼神也开始闪躲起来。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声音也随之变得含糊:“这个嘛……沈先生,您是知道的,我们这一行有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就是‘只问东西,不问来路’。这佛像,可能是哪个败落的大户人家散出来的,也可能是哪个乡下老农刨地刨出来的,中间转了多少手,谁也说不清。东西到了我手上,就是我的货,至于它以前在哪,在谁手上,我们是从来不多打听的。毕竟……这对大家都好,您说呢?”
他打着哈哈,试图把这个话题蒙混过去。
这番话是古玩行的标准说辞,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撇清了关系。
然而,沈凌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移开。
那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就好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只是单纯地映照出潘浩明此刻的窘迫和虚伪。
潘浩明被看得心里发毛。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已经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看穿他脑子里藏着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交易和秘密。
旁边的两人也是人精,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这里面有事。
一个眼珠乱转,显然对这尊邪门的佛像背后的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另一个则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椅子,似乎想离那樟木箱子远一点。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
最终,还是沈凌峰打破了沉默。
“潘老板,我明白你们这行的规矩。我之所以问,不是想探您的生意经,也不是想断您的财路。”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压得极低。
“您要知道,关老先生家里的那尊‘怒’佛,差点酿成了大祸。您这的‘喜’佛也差点让阿文送了命,现在很有可能还有两尊类似的佛像,流落在外,随时可能害了其他人。”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潘浩明的心坎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端着茶杯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茶水漾出,烫到了手指也浑然不觉。
看着潘浩明这副模样,沈凌峰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潘老板,我并非危言耸听。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更何况是这种设计精巧的邪物。您古玩这行当,讲究的是眼力,是传承。可如果这些东西落在不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手里,又引发了祸端,您作为经手人,难道就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哐当”一声脆响,潘浩明手中的茶杯终于拿捏不住,掉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茶水和碎片溅了一地,他却像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凌峰,嘴唇哆嗦着。
因果,报应。
虽然他并算不上是正儿八经的玄门中人,但从小在父辈的熏陶下,他对这些禁忌和玄学观念,也了解了不少。
地上那滩狼藉的茶水和瓷器碎片,破碎的茶叶黏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像一幅败落的残局。
少年的话,如同魔咒一般,在潘浩明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他那根名为“侥幸”的神经。
他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过太多因为一件来路不明的老物件而家破人亡的惨事。
他一直信奉“财不沾因果,货不问出处”的行规,但这套说辞,在真正的麻烦找上门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关家是什么人家?那是跺跺脚,能让港岛都跟着震三震的顶级豪门!
那尊邪佛已经在关家搅起了滔天巨浪,加上自己手上的这尊,现在又牵扯出可能存在的另外两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意,这是一串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
如果真出了什么天大的乱子,港府顺藤摸瓜查下来,他潘浩明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一边是可能会让他粉身碎骨的滔天祸事,另一边是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深不可测的“沈先生”,以及他背后站着的霍家和关家。
两相权衡之下,所谓的“行规”,不过是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良久,潘浩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叹了口气。
“阿文,”他朝着门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你先出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顺便把门带上。”
“是,老板。”门外的阿文如蒙大赦,应了一声,紧接着便传来了木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将内堂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内堂里,光线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潘浩明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里,摸索了半天,竟摸出了一包“骆驼”牌香烟。
他手抖得厉害,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在烟雾缭绕中,他原本精明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苦涩。
“唉……沈先生,您这可真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他缓缓吐出一口浓烟,像是要把胸中的郁结之气也一并吐出,“罢了,罢了!事到如今,我再藏着掖着,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将那根只抽了两口的烟狠狠地按在桌上捻灭,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尊佛像,是三年前,一个熟人卖给我的。”潘浩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开始了缓缓的叙述,“那人的父亲,绰号叫赖老鬼,解放前在华南一带是赫赫有名的‘土夫子’,专做生坑的买卖。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人虽然贪,但手上的东西路子很正,都是一等一的开门货。我店里好几件镇店的青铜器,都是从他手上收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