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 4 月 19 日,清晨。
阳光透过监室那扇巴掌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杨远清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已经盯了整整一夜。
从昨晚那个噩梦开始,他就再也没合过眼。
宋清欢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声音:
“远清,别睡了,该上路了”
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每一次回想,都让他浑身发冷,冷汗直冒。
他不敢睡。
怕一闭眼,那张脸又会出现在眼前。
怕一闭眼,那只手又会从墙壁里伸出来,掐住他的脖子。
所以他只能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片黑暗,从深夜盯到黎明。
天亮了。
监室外的走廊里,传来管教的脚步声、开门声,还有犯人们起床洗漱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杨远清知道,这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和前天也没什么不同。
甚至,和十六年前那个清晨,也没什么不同。
都是等死。
只是这一次,等死的是他自己。
一大早,早餐送来了,还是稀粥、馒头、咸菜。
杨远清机械地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但他喝在嘴里,却觉得像冰水一样,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他勉强咽下去,又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很硬,嚼在嘴里,像嚼沙子。
他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胃里一阵翻涌,想吐。
他放下碗,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但眼睛一闭上,那张脸就又出现了。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就这样,睁着眼,躺着。
等。
等提审。
等那个每天两次、雷打不动的提审。
哪怕是被审讯,被逼问,被呵斥,也比这样干等着强。
至少,审讯意味着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想从他嘴里挖出东西。
至少,审讯能让他暂时忘记那张脸,那个声音。
九点,没人来。
十点,没人来。
十一点,还是没人来。
杨远清终于躺不住了。
他坐起来,走到门边,扒着小窗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管教!”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没人回应。
“管教!”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人。
他扒着小窗,等。
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始终没人来。
整个监区,像死了一样安静。
杨远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种被遗忘、被抛弃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比昨天更强烈,更清晰。
他回到床边,坐下,双手抱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会儿是宋清欢的脸,一会儿是医生的脸,一会儿是审讯员那张冷漠的脸。
一会儿是十六年前那个雨夜,一会儿是昨天那个噩梦,一会儿是现在这个空荡荡的监室。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记忆,全都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在他脑子里翻滚,沸腾。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门边,用力拍打铁门:
“管教!管教!我要交代!我有重要情况要交代!”
铁门被他拍得哐哐作响,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像丧钟。
拍了很久,终于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管教慢悠悠走过来,隔着铁门上的小窗看他:“又怎么了?”
“我要交代!”杨远清急切地说,“我真的有重要情况!让我见审讯员!让我见专案组!”
管教皱了皱眉:“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审讯员今天没空,等着吧。”
“我等不了了!”杨远清几乎是在吼,“我真的有重要情况要汇报!”
管教叹了口气,拿出本子:“说吧,我记着。”
杨远清愣了一下:“你?你记?我要见专案组的人!要见审讯员!”
“他们不在。”管教收起本子,“有话就说,不说拉倒。”
杨远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该交代什么。
那些商业贿赂?他们不在乎。
宋玉明的事?他已经倒了。
他还有什么值得说的?什么都没有。
管教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转身就要走。
“等等!”杨远清叫住他,“管教,我……我想问问,我的律师……有消息了吗?”
管教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不是跟你说了吗?没人接的。”
“国内那些律所,一听是你杨远清全都摇头,公益律师也没人愿意,你家人和朋友都没有帮你请。所以,你还是等着吧,等法院给你指派。”
“那……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杨远清声音发颤。
“不知道,”管教耸耸肩,“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等案子开庭前。”
说完,这次真的走了。
留下杨远清一个人,扒在铁门上,像一尊雕塑。
等。
又是等。
等律师,等提审,等……死。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浑身发软。
没有律师。
没有人愿意接他的案子。
连公益律师都不接。
他杨远清,什么时候混到这种地步了?!
……
这一等就是一天。
4 月 20 日,上午十点,放风时。
杨远清走出监室时,虚弱得几乎走不动路了。
连续几天下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上眼睛就开始做噩梦……
此刻的眼袋乌青,颧骨凹陷,嘴唇苍白……仿佛垂死的病人。
阳光依旧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感觉不到,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不想看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只想一个人待着。
可即便心乱如麻,也能明显感觉到今天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平时放风,管教们们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但今天,他们虽然各自分散站立,但个个表情严肃,不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像是在等什么人。
或者,在等什么事。
杨远清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站起来,走到操场边,扒着铁丝网往外看。
外面是空地,空地那头是监狱入口。
入口处站着好几个警察,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杨远清的手开始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入口那头传来车辆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在入口处停了下来,先是从车厢里走出来一位警察。
双方在对接什么,签署完一份文件后,又从车里下来了三个人。
中间是一个囚犯,穿着橘黄色的囚服,戴着手铐脚镣,低着头,看不清脸。
将那名囚犯交给这边后,几名警察转身离去。
杨远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囚犯。
囚犯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蹒跚,像是身体不太好。
但他的年龄,他的走路姿势……
杨远清的心,猛地一沉。
今天是第四天,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医生被引渡回来的日子。
是那个医生吗?
是他被引渡回来了吗?
杨远清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他扒着铁丝网,整个人贴在网子上,眼睛一眨不眨。
囚犯越走越近。
越走越近。
近到杨远清能看清他的侧脸。
秃顶,微胖,戴着一副眼镜……像医生。
杨远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喊,想叫,想冲过去问个清楚。
但他动不了。
腿像灌了铅,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囚犯,远远地从他面前走过。
其中一个警察,在经过他面前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怜悯?
对,就是怜悯。
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杨远清的心,彻底凉了。
他明白了,那个囚犯,就是那个医生。
他回来了,引渡手续办好了。
他指认了,或者,即将指认。
而他杨远清,完了,彻底完了。
放风结束,杨远清被带回监室。
他像一摊烂泥,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当年那个医生回来了,而他死定了。
挪用资金、职务侵占、商业贿赂……这些罪,加起来,能争取判个无期。
但杀人……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逃不掉,也躲不掉。
而接下来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抓住最后的机会,坦白从宽,争取宽大处理。
要么,负隅顽抗,然后等死。
等那个医生指认他,等法院宣判,等枪毙。
可坦白……
怎么坦白?坦白什么?坦白他主导了那场“意外”?
坦白他为了权力,为了财富,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这些话,说出来,又能怎么样?能免他一死吗?能让他活下去吗?
夜里十一点,其他犯人都睡着了。
杨远清还睁着眼,不饿,不渴,不困,像一具行尸走肉。
忽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脚步声在他的监室门口停下,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开了。
几名管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打在杨远清脸上。
“杨远清,起来。”其中一名管教的声音很冷,“提审。”
夜里十一点提审?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扑通”一声。
杨远清当场跪在地上。
双腿瘫软,怎么爬都爬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