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的声音十分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外面的异象,那不是气象现象,那是‘鬼蜮’——那个人的鬼蜮。
我们所有人在他展开鬼蜮的那一刻,就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你所谓的武器、人力、勇气……在那层天幕下,有什么意义?”
藤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能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让五十多人的影子‘活过来’捆住我们,一瞬间杀死一半的人,
他能让三位御灵师大人,我们城市最强的守护者连反抗都做不到就失去力量。”
山口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藤原君,你所谓的‘拼了’,不是勇气,是自杀。
而且不止是你一个人的自杀——你会拉着剩下几十万市民一起死。
因为那个人说过,只要我们让他‘有一点不满意’,他就会杀掉一万人。”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讨论,不是因为我们懦弱。
而是因为我们肩上还扛着几十万条人命。
每一句冲动的话,每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让一万个无辜的人付出代价。”
藤原彻站在原地,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脸上的激动褪去后,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几秒钟后,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头,再没有说一个字。
松本市长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会议室里最后一点温度。
“都停停吧。”
他放下手中的统计表,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争论改变不了现实。
数字不会骗人——7310人,而且明天会更多。
再这样下去,确实如中岛君所说,城市会从内部崩溃。”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等一会儿……”
松本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亲自去一趟顶楼。”
“市长!”
“不行!”
“太危险了!”
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野田良子甚至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市长,别冲动!那个……那个人根本不讲道理!
您去了也无济于事!
上次他明确说过,只要让他有一点不满意,他就会杀掉一万人!
现在这些人虽然被送了上去,但至少生死未卜,还有希望!
您这样去冒险,万一激怒他——”
“正因为他们生死未卜。”
松本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有一种奇异的坚定。
“七千多人,野田部长,这不是数字,是人,
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痕迹。
他们被送进顶楼五天了,我们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作为市长,我有责任去确认。”
他缓缓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显得更加佝偻,仿佛五天内老了二十岁。
“如果我只是坐在这里,
看着名单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大,看着市民的恐惧一天天累积,
那我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他看向组织部长山口义仁。
“山口君。”
“在。”
“如果我今天……没有下来,这里的工作,就由你代为统筹。
一切以维持城市基本运转,避免大规模恐慌为优先。
必要的时候……可以继续按他需要的人数,送人上去。”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
山口义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深深低下头。
“我明白了,市长。”
松本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走向会议室门口,
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诸位。”
他说。
“请继续工作,
无论发生什么……版冈市还要运转下去。”
门开了,又关上。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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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大楼共二十二层,
顶楼原本是作为备用楼层,并未设置具体的功能,
如今,整个楼层都被那股无形的灵异力量笼罩,普通职员早在五天前就被禁止靠近这片区域。
松本市长独自站在通往顶楼的电梯里,
随着一声开门声,他看向这个楼层,
很安静,太安静了,连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显得异常清晰。
松本深吸一口气,脚步声在空旷的楼层内回荡,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第一天被阴影束缚的恐惧,那二十八具扭曲的尸体,小泽黑也嘶吼着答应条件时的绝望表情,
还有这五天来每天签署名单时颤抖的手,
里面一些人他甚至都认识,
为了他们的一个谎言,很多人抱着为这个城市牺牲的觉悟,主动来报名,
每当下面的人将整理出来的名单送到他面前时,他都要强迫自己看完,然后签上名字。
那是他这辈子签过的最沉重的字。
终于,他走到了门前,敲了一下门,
“大人,我是松本健太郎。”
很快里面便传来冰冷的声音,
“进来吧。”
松本指尖在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门并没有锁上,他闭上眼睛,再次深呼吸。
然后,推开了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松本健太郎瞪大了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丧失了思考能力。
门内,哪里还有什么房间,
目之所及,墙壁、天花板、地面……
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层缓慢翻滚蠕动的暗红色血液覆盖,但诡异的却没有血液的血腥味。
房间中央那里站立着三个身影,
深红色风衣的李涅背对着门口,身侧站着小泽黑也与佐藤勇。
两人如同雕塑般僵立,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对市长的到来毫无反应。
而之前一同上来的女御灵师中村绫子,却不见踪影。
更让松本心脏骤停的是,那上千名被送来的市民……也全然不见。
此刻,李涅正微微俯身,面对着一个瘫坐在一张高背椅上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此刻一动不动,
李涅的右手,正缓缓从男人的脸上,揭下一张质感粗糙的石质面具。
面具的造型诡异,清晰地凸出双眼、鼻子和嘴巴的轮廓。
随着面具被剥离,发出一种粘腻的“嘶啦”声,面具背面带起几缕暗红色的血丝。
当面具完全离开面部的一刹那,那中年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般彻底瘫软下去。
而一道浓稠黑影,倏地从那倒下的躯体中“流”了出来,
如同归巢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李涅脚下那片扭曲的影子里。
李涅直起身,将手中那副眼鼻口俱全的石质面具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