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只持续了不到三秒,最先动手的是宁远堂,
几乎在张远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中的“鬼书”已然翻开。
他的目光越过书页上沿,精准地锁定右侧那个四对晶眼鬼奴那张布满晶体的扭曲面孔。
惨白的书页上迅速勾勒,
先是最外层的脸部轮廓,然后是那八只呈对称排列,散发着冰冷光泽的晶体眼睛,
细节快速填充,甚至连晶体内部缓慢旋转的浑浊流光都被模拟得惟妙惟肖。
画像下方,那个笔画扭曲,带着不祥气息的“死”字,瞬间便开始成形。
一横,一竖,一撇……带着某种既定的规则意味。
这是宁远堂自进入鬼蜮以来,动用“鬼书”最为迅速的一次,
他深知面对这种层级的敌人,任何试探都是多余的。
然而,就在“死”字最后一捺即将完成的刹那——
被锁定的那个八眼鬼奴,脸颊上靠近太阳穴位置的一对晶石眼,其内部流转的光芒骤然熄灭。
晶体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灰白色的翳,如同眼皮盖下。
与此同时,宁远堂手中鬼书上,
那个刚刚书写完成的“死”字,墨迹猛地一阵涣散,
书页上那个栩栩如生的鬼奴画像,也随之变得暗淡。
鬼奴本体只是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它脸上刚刚闭合的那对眼睛,彻底失去了光泽,
与其他六只依然睁开流转着光芒的晶眼形成鲜明对比。
宁远堂瞳孔微缩,
“它用一对眼睛……抵消了‘鬼书’的一次判定袭击。
那双眼睛闭合,灵异消散,代替它承受了‘死’的规则。”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个八眼鬼奴,拥有至少四次类似“眼睛替命”的机会,
“哈?还能这么玩?打掉一双眼睛算一次?”
宁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被激怒的好胜心,
“那就看看是你眼睛多,还是老娘的拳头硬!
给它来上几拳,把它脸上那些玻璃珠子全砸碎了,看它还怎么替!”
话音未落,她娇小的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目标直指那个刚刚“抵消”了鬼书袭击的八眼鬼奴。
“别冲动!宁樱!”
茅弘量苍老而急切的声音响起,试图阻止。
但已经晚了,宁樱的速度极快,几乎眨眼间就冲过了双方之间一半的距离。
然而,就在她即将进入自己最佳攻击范围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八眼鬼奴,同时有了动作,
它们周身骤然弥漫出一股诡异的雾气,
这雾气出现得极其突兀,仿佛直接从它们周边的黑暗阴影中生长出来,
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雾气所过之处,张远身上散发的鬼光,迅速被隔绝。
光线无法穿透这诡异的灰白雾霭,反而被雾气本身扭曲,使得雾中的视野变得光怪陆离,方向感瞬间丧失。
更重要的是,这雾气本身带有强烈的混淆感知,扭曲方向灵异力量。
宁樱首当其冲,她只觉得眼前猛地被一片翻滚的灰白填满,
张远的白光,队友的身影,街道的轮廓,
一切都在瞬间消失,一股阴冷滑腻的感觉顺着口鼻试图侵入,
让她立刻屏住呼吸,但皮肤接触雾气的地方,依然传来阵阵轻微的麻痹和晕眩感。
“糟了!”
她心中一沉,她驾驭的两只厉鬼,“砸人鬼”和“挨打鬼”,
一个赋予极致攻击,一个提供伤害抵抗,都是偏向直接对抗的硬性能力。
面对这种大范围,强迷惑的灵异,抗性极差。
几乎是本能地,她停下前冲的脚步,试图后退,
但四面八方都是翻涌的灰白,哪里是前,哪里是后?
脚下的地面触感也变得模糊,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原地。
张远,宁远堂等人也被迅速扩散的雾气吞没。
“小心!雾气能隔绝感知,不要分散!向我靠拢!”
宁远堂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但雾气似乎有某种空间扭曲的特性,明明声音听起来不远,
但当陈枢试图循声移动时,却发现自己仿佛在原地打转,根本无法拉近距离。
更麻烦的是,雾气还在不断从两个八眼鬼奴的方向涌来,浓度持续增加。
很快,原本还能勉强听到彼此声音的小队成员,被越来越厚的雾墙彻底隔开,
仿佛每个人都被单独困在了一个灰白色的囚笼里。
雾中,宁樱紧绷着神经,缓缓移动脚步,双拳紧握,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方向的袭击。
就在她精神因雾气侵蚀而产生一丝极细微松懈的刹那,
背后!
一股带着锐利破空感的袭击毫无征兆地出现!
宁樱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只勉强侧过肩膀,调用挨打鬼的灵异,
下一刻,一股沉重而尖锐的力量狠狠砸在了她的后心偏左的位置!
“噗!”
宁樱身体向前一个踉跄,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了出来,在灰白雾气中留下一抹刺目的暗红。
剧痛从背后传来,她能感觉内腑受到了震动,
而且这一击里蕴含了与她类似的粉碎灵异,不过被她驾驭的挨打鬼给挡住了,
但与此同时,袭击她的那个鬼奴的身体也僵硬了一下,
其剩余的三对眼睛再次闭上了一对,
袭击的力量,被“挨打鬼”的规则强行同享了回去,
宁樱强忍疼痛,就着前冲踉跄的势头猛然拧腰转身,
自身的拳头带着愤怒与狠厉,看也不看就朝身后原本感知到的袭击方位全力轰出!
然而,拳头却诡异地打在了空处,没有击中任何实体。
“嗯?!”
宁樱心中警铃大作,
“我明明感知到就在身后……
是这雾气,
它不只屏蔽视线,还扭曲了我对方向的感知和距离的判断!”
她立刻收回拳头,改为防御姿态,警惕地环顾四周翻滚的灰白。
背部的伤口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挨打鬼的灵异正在缓慢修复损伤。
在雾气笼罩范围之内的一片建筑废墟阴影中,一个身影悄然浮现。
正是那两只八眼鬼奴的其中一只,
只是其脸颊上原本睁开的八只晶石眼,此刻有四只已经闭合,覆盖着灰翳。
闭合了四只眼睛的鬼奴,僵硬地抬起手,五指如钩,猛地插向旁边,
那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四眼鬼奴,
八眼鬼奴的手指直接抠进了四眼鬼奴的脸颊,
硬生生将那两双还在微微发光的晶石眼珠挖了出来!
它看也不看,将这四颗带着粘稠黑血和碎肉的晶体眼珠丢进自己裂开的嘴巴里,
片刻后,它脸颊上原本紧闭的四只眼睛,再次缓缓重新睁开,内部再次开始流转浑浊的光芒!
另一边的吴玲此刻静静地站在一片灰白之中,
红盖头垂落,隔绝了大部分试图侵入的雾气侵蚀,
鬼嫁衣散发着冰凉的灵异波动,将贴近身体的雾气稍稍排开。
吴玲没有试图移动,
在这种环境下,盲目行动和暴露位置都是愚蠢的。
她只是微微垂首,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入宽大的嫁衣袖中。
来了!
左侧后方,雾气被一股力量无声破开,
一个缠绕着虚幻荆棘铁链的拳头,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向她的后背,
然而——
“铛!!!”
鬼嫁衣上红光骤然一闪,
这件看似柔软华丽的大红嫁衣上面的鸳鸯,并蒂莲图案流转着红光,
在拳头及体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防御力。
虚幻的荆棘铁链与嫁衣表面浮现的灵异碰撞,
强大的冲击力让吴玲身体向前微微晃动,盖头下的眉头蹙起,但也就仅此而已。
嫁衣完好无损,将大部分冲击力化解,
袭击的鬼奴一击未有效果后,快速消失在其身后,隐入鬼雾之中,
“袭击了我一次,那就别走了。”
吴玲动了,她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闪电般抽出,手中赫然握着一把铁质的裁衣剪,
在剪刀入手的同时,她眼前快速出现一个半透明,由无数细微丝线般灵异纹路构成的“虚影”,
这个虚影的轮廓,正是刚才袭击她的那个八眼鬼奴,
在这个虚影之上有一条极细的“线”,
从这个鬼奴虚影延伸出去,没入雾气深处,连接着虚影跟鬼奴的联系。
这一切描述起来复杂,但在吴玲的感知中,只在一念之间,
她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握住鬼剪刀,
对着虚影猛地一合!
咔嚓!
一声清脆,仿佛剪断某种无形脉络的声响响起。
雾气中,正准备发动第二次袭击的八眼鬼奴,身体猛地一僵,
它脸颊上,位于左下方的一对晶石眼,光芒瞬间彻底熄灭,晶体表面布满细密裂痕,直接闭死!
鬼奴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剩余眼睛疯狂闪烁,试图调动其他灵异,
但吴玲的动作更快!
第一剪之后,手腕几乎没有停顿,剪刀再次开合,
咔嚓!——右下方一对晶眼暗淡闭合,
咔嚓!——左上方一对晶眼熄灭,
咔嚓!——右上方最后一对主眼也瞬间失去光泽。
四剪,几乎在呼吸之间完成。
雾气中,那个刚刚还凶悍无比的八眼全开鬼奴,动作完全凝固,脸上八只晶石眼全部闭合,
它僵立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尊真正的诡异雕像。
而随着这个作为雾气维持者的鬼奴被彻底压制,
周围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失去了源头支撑,开始剧烈地波动,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视野快速恢复,
张远那熟悉的白光重新照亮了十字路口的大部分区域,
宁远堂、陈枢、章华林、茅弘量的身影在稀薄的雾气中显现,
他们各自保持着戒备姿态,看起来都有些狼狈,但似乎并未受到刚才那种层次的直接袭击。
他们身边或近或远,都倒伏着一两只两眼或三眼的普通鬼奴尸体,
显然,在雾气中他们也遭遇了骚扰性的攻击,但都被解决了。
宁樱半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嘴角还带着血迹,正惊愕地抬头看着雾气快速散去。
而所有人的目光,很快都被十字路口中心的景象吸引。
两个八眼鬼奴,
一个僵立不动,八眼全闭,如同死物,此刻正站在离吴玲不远处,
而吴玲此刻手持剪刀,静静站立,
红盖头遮面,嫁衣如血。
刚才那兔起鹘落,精准致命的四剪,仿佛只是剪去了几缕无关紧要的线头。
另一个鬼奴则站在宁樱周边,
脸上八只眼睛睁着,但其中四只光泽略微不对,像是刚刚重新点亮,
此刻正不断向着宁樱发起攻击。
稀薄的雾气终于彻底散尽,
宁樱狼狈的躲过一次袭击,她随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身体的疼痛和刚才被偷袭的憋屈,化作了眼中熊熊燃烧的战意和怒火。
她的挨打鬼有着很强的抗击打能力,无论是对物理性的还是灵异袭击,都有着不错的抗性,
但却也架不住身体上传来的痛感,
她扭了扭脖子,发出一串清脆的咔吧声,
小巧的身体里,那股砸人鬼灵异毫无保留地升腾凝聚,
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狂暴。
她盯着那只鬼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意味:
“现在……”
“轮到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