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只小憩一会儿,上工的钟声又响了。
秦真真拖着那把铁锹,跟在队伍最后面,每一步都走得像是在上刑场。
到了大队部,人群已经散开去干活了。
不知道为啥,王向红不在,这让秦家人松了一口气。
没人监工,多少能偷点儿懒。
秦真真到了猪圈,站在墙外,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
“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就好了。”
她嘴里念叨着,算是给自己的心理安慰。
做完心理建设,她翻过墙头,跳下去。
时间过得特别慢。
每一秒都被拉长了,变成了煎熬。
不知道干了多久,秦真真感觉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她直起腰,想喘口气。
“嗑,呸!”
是吐瓜子皮的声音。
秦真真浑身一僵,那个噩梦般的声音又来了。
“干着呢?我看你这进度也不行啊,一下午就弄了这么点儿?
村子里几岁的孩子都比你强?你说你有啥用啊?我看你就属于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中的伙的。”
王向红站在猪圈外的一块石头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屎坑里的秦真真。
她下午的衣服跟上午的不同,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
是的,王向红就是特意打扮的,她就想在秦真真这个城里人面前显摆显摆,让她看看自己就算是个农村姑娘也不比她差啥。
下午上工的时候她没出现,那是因为她中午睡觉起来晚了,睡到了自然醒,一看都下午了,于是就直接奔猪圈这边来监工了。
主打一个不放过秦真真。
秦真真咬着牙继续铲屎,不是那个讨厌的人。
王向红见她不理人,脸色沉了下来。
“跟你说话呢,聋了?”
她用手里的瓜子扔向秦真真,“秦真真,你别给我装死。
我告诉你,今天要是清理不到底,晚饭你就别吃了,晚上贪黑你也得给我干完。
干不完不仅是你,还得扣你全家的工分。”
秦真真握着铁锹的手在抖,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不是累的,是气的。
她猛地抬起头,鼓起勇气向王向红吼道,“王向红,你别欺人太甚。
我自认为没有得罪你的地方,为什么你这么对我?非要抓住我不放?”
王向红得意一笑,两只脚还悠闲的坐着,稍息的姿势,“欺负你咋了?我就欺负你了,就问你,你能咋滴?
告诉你秦真真,我就看你不顺眼。
还城里人呢,我看你也就这样。
知青院里那几个女知青,谁不让我给治的服服帖帖的?那里边还有京市来的呢!你觉得有啥特殊的?”
“你也别怪我,谁让你那个表哥不识抬举。
这就是报应。咋,不服气?不服气你也得给我憋着。
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得罪我,我爹可是大队书记。
这日子啊还长着呢,以后你们一家子都要在我们家手底下讨生活,你以后也要看我的脸色过日子。”
这话说的极其嚣张,就像天老大她老二似的,那张大饼脸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赶紧干,别磨洋工。看见那个角没有?那里最深,给我把那里掏干净,一定要站到猪粪里面掏。
这是革命劳动,不能嫌脏嫌累,我要看你的表现。
掏不干净,我就让人把你按进去,让你尝尝咸淡。”
秦真真看着那个角落。
那里积着厚厚的一层黑水,上面漂着白色的蛆。
她要是站进去,那就得没过小腿,甚至到膝盖。
不,她,她真的做不到哇!
她宁愿死,也不想再往前走一步。
可是如果不去,全家都要跟着遭殃。
王向红,“快点儿,磨蹭啥呢?信不信我现在就记你旷工。”
王向红掏出个小本子,作势要写。
秦真真崩溃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啥骨气,啥自尊,是兄妹情分一奶同胞,在这一刻,都比不上逃离这个地狱的诱惑。
她只想离开这里,只想洗个澡,只想躺在炕上。
只要能不干活,让她干什么都行。
“别记,你别记。”
“我有话跟你说,是很重要的事。”
王向红挑了挑眉,“有屁快放。”
秦真真看着王向红,眼神闪烁,内心在挣扎,但很快就被求生的本能淹没了。
“明天,明天中午,周爱军要来。”
王向红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说啥?谁要来?”
“周爱军,我大表哥。”,秦真真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他明天中午要来我家,给我家修房子。”
王向红从石头上跳下来,也不嫌脏了,几步走到猪圈边上,隔着墙看着秦真真。
“你没骗我?他真要来?我跟你说,你要是敢骗我,看我咋收拾你。”
秦真真,“没有没有,真没骗你,要是骗你,你随便怎么收拾我都行。
明天中午肯定来给我们家收拾房子。”
秦真真见王向红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
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喜,还有一种少女怀春的羞涩。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扯了扯衣角,声音都温柔的恶心了,“那个,他要来啊!”
王向红脸上飞起两团红,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眼珠子转了转。
这是个机会啊!
上次周爱军拒绝了她,肯定是因为不了解她。
这次他来村里,要是让他看见自己贤惠能干,还能帮衬着秦家,说不定他对自己的印象就改观了。
对,她得好好表现。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在欺负秦家人,得让他看见自己在“帮助”秦家人改造,是在照顾他们。
王向红心里有了主意。
她看了一眼猪圈里的秦真真。
这丫头现在这副鬼样子,浑身臭烘烘的,要是明天爱军哥来了,看见自己把他表妹折腾成这样,肯定得生自己的气。
那可还行?不能让他看见。
“行了行了,别在那傻站着了。”
王向红挥了挥手,语气突然变得“和蔼”。
“看把你累的,脸都白了。这要是让你表哥看见,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虽然我也是好心,但我真的不想他误会。”
“上来吧,别干了。”
王向红指了指墙外。
“这活儿太脏,不适合你干。
你赶紧回家洗洗,把这身衣裳换了。明天你表哥来,你得穿得体面点。
对了,明天见了你表哥,你得跟他说说我的好话。
也不用说别的,夸夸我就行。
说我贤惠,能干,漂亮,反正啥好听,你说啥。”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秦真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我,我可以走了?”
“走吧走吧,今天这工分我给你记满。以后这猪圈你也不用来了,我安排别人干。”
王向红甚至伸出手,想要拉秦真真一把,但看到她手上的泥,又缩了回去。
“赶紧回去吧,好好歇歇。”
秦真真手脚并用地爬出猪圈。
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真的解脱了。
不用铲屎了,不用闻这股味儿了。
可是,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因为她知道自己背叛了自己的亲大哥。
她看着王向红那张笑得像太阳花一样的大饼脸,心里一阵发虚。
但也不断的为自己解释,解释自己的不容易,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
应该,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吧?
可大表哥说了,不想再见到王向红,现在,王向红提前知道了。
明天会不会出事啊?心里倒是有点后悔,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用。
王向红心情大好,“对了,明天中午我也过去。”
“既然是修房子,那是大事儿。我是大队干部的子女,应该去帮忙。
我帮你们家打打下手,烧烧水啥的。”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谁让咱们是一个村的呢,互帮互助嘛!
不用谢我。”
秦真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