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人忍辱负重地干了一上午,浑身沾满污秽,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太阳火辣辣地,粪坑里蒸腾起的热气,混合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几人快要窒息了。
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水和污物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脸上,胳膊上,凡是裸露出来的皮肤,都溅上了黑色的点子。(其实是粪点子。)
秦真真饿的头昏眼花,嘴唇干裂,想喝水。
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每一次挥动铁锹,都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腰也像是要断了。
有好几次,她都觉得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进粪坑里。
王向红那个该死的女人还坐在那里,一点儿都没有走的意思。
跟王向红一起来的几个女人,早就干活去了。
只有王向红,像一尊雕像,雷打不动地坐在那块大石头上。
她也不觉得臭。瓜子壳在她的脚下吐了一小堆。她就那么饶有兴致地,像看戏一样看着秦家人在粪坑里挣扎。
秦真真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得意和嘲弄,也不知道这个村姑得意的点在哪里,像她这种人,又土又不好看,进了城,也是被嘲笑的对象。
终于,“当当当”
村里大队部的钟声响了。
秦家人如闻天籁,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汗如雨下,撑着工具大口喘着气。
王向红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她站到石头边上,居高临下地叉着腰,
“哎呀,我说你们这一家子,思想问题很严重嘛!”
“我观察了你们一上午,啧啧啧,这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态度吗?干个活跟绣花似的,拈轻怕重,磨磨蹭蹭。”
“六个大活人,青壮年劳动力。干了一上午,连一半都没干出来。这哪里是劳动改造,这分明就是在磨洋工,是在消极对抗。”
“你们这种思想是要不得的,必须深刻反省,彻底改造。”
秦家人听着她的话,脸上已经麻木了,没有任何表情。
连最冲动的秦北战,也只是低着头。
秦留粮早就反复叮嘱过,不许回嘴,不许惹事。
他们就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默默地把工具收拾好,准备回家。
无视,是他们唯一能做的反抗了。
王向红见自己的一番“教诲”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无趣。
她撇撇嘴,不屑地瞪了秦家人一眼,转身扭着腰走了。
她得赶紧回家,把这里的情况添油加醋地跟她爹汇报一下。
她觉得,今天的惩罚,还远远不够。要让这些城里来的贱皮子知道,得罪了她王向红,会有什么下场。
看着王向红远去的背影,秦家人一言不发,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下工回家的村民。
那些人看到他们这一身狼狈的模样,都远远地躲开,捂着鼻子,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看热闹的意思。
没有人同情他们,仿佛他们就是一堆会走路的垃圾。
终于,一家子在注目礼下回到了家。
他们甚至来不及洗漱,一个个都像被抽了筋骨一样,瘫倒在院子里的凳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白月看着丈夫和孩子们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剜一样。
夏小芳默默地去厨房,想给大家烧点水洗漱一下,再做饭。
秦家人屁股底下的凳子还没坐热,只见院门口出现了几个男人,一个中年男人后面跟着几个年轻小伙子。
带头的中年男人秦家人认识,不就是联防队长吗?昨天还到家里吃过饭。
这个人,人称赵老四。
赵老四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张国字脸,板着个脸,眼神里带着冷漠,昨天在秦家吃饭那个推杯换盏的热乎劲儿已经没了。
秦家的这顿饭属于喂了狗,给他们吃了还不如不吃。好处一点没有,副作用倒是显现了。
瞅这架势,秦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留粮赶紧站起来,脸上挤出一笑,
“赵队长,你咋来了,快,快进屋坐。”
赵老四摆了摆手,没有进屋的意思。
他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秦留粮身上,面无表情地说。
“不了。我来,是传达大队的决定。”
秦留粮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赵队长,啥决定啊?”
赵老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然后念道。
“根据群众反映,以及大队干部的观察和讨论,一致认为,你们秦家,思想有问题。”
“你们不思悔改,不积极接受劳动改造,存在严重的消极对抗情绪。”
“所以,大队决定……”
赵老四故意顿了一下,冷冷地看着秦家人惊恐的表情,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
然后,他才说道。
“你们,不配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从现在开始,大队正式收回这处院子。”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王建国目前还没有想到把他们从这个院子赶出去,毕竟周爱军那边他们还没死心,所以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哪知道王向红中午的时候跑到大队去告状,正好几个大队干部也在,其中就有赵老四。
以前秦家这个房子是个鬼屋,没有人敢打这个房子的主意,也没有人敢来试一试这房子到底有没有鬼。
如果这个院子不是个绝户房,早就打破头抢了。
这不,秦家住了几天安然无恙,也没有啥奇怪的事情发生,所以有的人心思就活了,其中就包括这个赵队长。
昨天他老娘还跟他说他六弟要结婚,家里根本就住不下了。
说是早知道秦家的房子不闹鬼,早就把这个院子拿下了,那口气,遗憾得够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赵老四娘说的话他都听在了耳朵里,也放在了心上,昨天来喝喜酒,他打量了这个院子,这房子顶上已经修好了,墙也修好了,门也修好了。
这院子在村子里也算是排在前面的齐整房子,难得的是院子里有口井,整个村子也就五户人家有井。
自己家要是把这房子弄过来,啥都不用再修了,现成的好房子。
他六弟直接就能在这房子里结婚。
然后今天巧了,王向红来告状,他心里就有了计较,等王向红走了之后,他偷偷的就跟王建国说了自己的想法。
刚开始王建国没答应,但赵老四说,“你不逼他们,他们能妥协吗?
就得把他们逼到绝路上,逼到他们活不下去才能来求你,甚至会跪下求你。
到时候你想提什么要求就提什么要求,主动权在你的手上。”
还说王向红年纪已经不小了,二十岁的大姑娘,一般在这个岁数都有了婆家。
再拖下去,成了老姑娘,也找不到周爱军这样的了。
前面的话没有打动王建国,但说他闺女年纪大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儿,这句话刺痛了王建国的神经。
于是他一咬牙,本着当断不断必有后患的精神,大手一挥,“行,你带几个人去。”
于是,得了尚方宝剑的赵老四就带着人来了。
赵老四的话,对秦家人而言,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