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给周爱军的这两巴掌,震惊到了所有人。
秦留粮双手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暴起,可他没动,甚至连一句阻止的话都没说。
他心里也恨,恨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恨自己的亲妹妹,秦凤英。
他恨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毁掉他们两家人的生活。
如果当初没有换孩子,他就不会贪污,不贪污就不会被下放,也就不会连累到全家。
他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副厂长,哦不,如果没有这事儿他现在已经是厂长了。
毁了,全都因为换孩子毁了。
白月打完人,气得气喘吁吁,她指着周爱军的鼻子,破口大骂。
“畜生,你们一家子都是畜生。”
“秦凤英她不是人,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做?她怕自己的孩子养不活,就来换我的孩子?”
“她安的什么心?她安的是狼心狗肺。”
“我呸?她也配当畜生?她连畜生都不如。”
白月骂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周爱军的脸上。
周爱军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她辱骂。
他知道,舅妈骂的这些话,他妈都该受着,现在他们不在,就有自己替她领了。
就连刚才冲进来救治白月的医生和护士都张大了嘴,妈呀,电影都不敢这么演呐!
那个男医生,手里还拿着听诊器,就那么站在一边,嘴巴微张,彻底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
他行医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家庭矛盾没见过,可今天这事儿,简直是闻所未闻。
亲妹妹换了亲哥的孩子,这是啥样的人能干出来的?是个神人呐,好想见见她。
医生不想走,他想留,看看这出戏到底要咋收场。
另外两张病床上的女人,瞪圆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就怕错过一个字儿。
秦真真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心里一阵发慌。
她没想到父母的反应会这么大,尤其是白月说的那一句,她自己的孩子养不活,就换我的孩子?这句话让她特别的心慌。
看他们这样子,是恨透了秦凤英,也恨透了周家。
那他们会怎么看自己呢?是不是会恨自己?
自己是秦凤英的女儿,是仇人的女儿啊!
他们会不会把对秦凤英的恨,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会不会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却一直瞒着他们,是在欺骗他们?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们这么想。
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离开这里,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去。
可她也不能失去秦留粮和白月这两个养父母。
秦凤英那个亲妈,她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又蠢又自私,工作也不体面,不过是个工人而已。
可秦留粮和白月不一样,他们曾经是高高在上的干部,即便现在落魄了,在秦真真心里的地位,依然是秦凤英无法比的。
她不能让他们厌弃自己。
想到这里,秦真真心一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比白月刚才的骂声还要凄惨。
“爸,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的身体从床头滑落,挣扎着就要下床,好像要给他们跪下。
白月和秦留粮的注意力瞬间被她吸引了过去。
“真真,你干什么?你还打着吊瓶呢!?
快别动!手要起包了。你看你这孩子,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要说错都是秦风英的错。”白月连忙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秦真真顺势倒在白月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们。”
“大姑,不,是秦凤英她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可我不敢说,我怕,我怕你们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我舍不得你们,我真的舍不得你们啊!”
“这十八年,你们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疼,一样爱,你们才是我唯一的爸妈。
我,我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啊!呜呜呜呜……”
“我不想走,我死也不想离开你们。”
“可是,可是我没用啊!”
她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秦留粮和白月,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我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只会拖累家里。”
“你们看,现在我又病了,还要花钱住院,我就是个累赘,是个拖油瓶。”
“爸,妈,我今天说出来,就是想,就是想回到她身边去。”
“我走了,家里就能少一张嘴吃饭,你们也能轻松一点。”
“我不是不要你们了,我是,我是不想再拖累你们啊……呜呜呜……”
秦真真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让秦留粮和白月心如刀割。
是啊!要错是秦凤英的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真真有什么错?那时候他才刚刚出生,又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的感情,怎么可能是假的!?
这个女儿,是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她从小就体弱多病,他们为她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神。
她喜欢穿漂亮的裙子,他们就省吃俭用给她买。
她想吃口肉,他们宁愿自己饿着,也要满足她。
为了她,秦留粮甚至不惜犯错,最后落得个被下放的下场。
这份父爱母爱,早已融入骨血,怎么可能因为一句“不是亲生”就烟消云散。
白月抱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刚才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怨恨,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对女儿的心疼。
“傻孩子,胡说啥呢?”
她轻轻拍着秦真真的后背,声音哽咽,“你是妈的女儿,永远都是妈的女儿。”
“不管发生什么事,妈都不会不要你,永远都不会。”
秦留粮也走了过来,他看着哭得快要晕过去的闺女,那颗被愤怒和背叛填满的心,也渐渐软了下来。
亲生的又怎么样?
不亲生的又怎么样?
就算不是亲生的,他也是真真的亲舅舅,血脉里流着一样的血 。
何况,这是他当亲闺女疼了十八年的孩子。
想通了这一点,秦留粮俯下身,用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秦真真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真真。”
“爸妈都在呢,天塌不下来。”
周爱军看着秦真真三言两语就稳住了大舅和大舅妈,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但总算,那股滔天的怒火,不再对着自己了。
兄妹俩演的苦肉计成功了。
病房里所有人都看傻了。
就连另一张病床上昏昏沉沉的夏小芳,都被这阵哭喊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一幕,还以为自己是发高烧烧出了幻觉。
婆婆抱着小姑子哭,公公在一旁安慰,小叔子低着头,而那个周爱军,脸上两个清晰的巴掌印。
这是怎么了?
秦南征站在一旁,看着父母和二弟都围着秦真真转,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真真说的话,听起来是在为家里着想,可每一个字,似乎都在把自己推向一个不得不离开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了还跪在地上的周爱军身上。
秦南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周岩呢?我的亲妹妹呢?”
“她现在怎么样了?”
周爱军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秦南征那锐利的目光有点儿心虚。
像他妈一样,抹黑周清欢?
说她不学好,说她性子野,说她是个白眼狼?
他倒是想。
可这种谎言,一戳就破。
周清欢现在就住在军区大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撒的谎,很快就会被揭穿。
到时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权衡利弊之后,周爱军决定实话实说,但要有选择地说。
他避开了周清欢在周家受虐待的那些事,直接说道,“她,她结婚了。”
“嫁给了我的营长。”
“现在,就住在军区大院里。”
那边,正抱着秦真真哭泣的白月和秦留粮,听到这话,都齐齐看向他。
亲生女儿就在眼前?
而且,已经结婚了。
但这还不算震惊,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头。
周爱军看着他们,又补充了一句,“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白月,“什么,她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爱军说,“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了?
她竟然早就知道了,却没有露面。
难以言喻的不平衡,迅速在两口子心里蔓延开。
既然早就知道了自己不是亲生的,为什么不来找他们?
既然知道他们才是她的亲生父母,为什么这么多年,一个信儿都没有?
白月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她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来认我们?”
周爱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和无奈。
“我也不知道。”
“我劝过她,我妈也劝过她。”
“可她不听。”
“她那个性子,很古怪,主意特别大,也很固执。谁说的话她都听不进去。”
周爱军这番话,说得似是而非。
他没有直接说周清欢的坏话,只是把一切都归结于她的“个性不好”。
可这话听在白月和秦留粮的耳里,意思就完全变了。
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认的女儿。
一个固执己见,不听劝告的女儿。
这是个啥样的人?怎么听着都不像好人。
白月和秦留粮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眼前的这个,是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哭一声他们都心疼。
那个素未谋面的,是在别人跟前长大的,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
更何况,这个亲生的,似乎还很“不听话”。
两相比较,他们心里的天平,不自觉地就偏向了秦真真。
但,毕竟是亲生的,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能不闻不问。
秦留粮沉默了半晌,对周爱军说,“你先起来吧!”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爱军,你去把她喊来,我们,要见一见她。”
白月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努力地回想着那个叫周岩的外甥女,到底长啥样来着?
可她想不起来。
这么多年,她去小姑子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对那孩子根本就没什么印象。
是圆是扁,是胖是瘦,她完全不知道。
这一切,都是秦凤英做的孽。
白月在心里,又把秦凤英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周爱军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双腿已经跪得有些麻木。
他点点头,答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喊她。”
“不过……”他顿了一下,又说,“她未必肯来。”
这话说的。
亲生父母要见她,她还不来。
白月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你告诉她,是她的亲生父母要见她。”
“要是知道了还不来,她咋能这样呢!?
肯定是你妈把她给教坏了。”
白月发脾气,临了还责怪了一下秦凤英。
周爱军答应一声,“我知道了,舅妈,我这就去。”
说完,他看了一眼还在哭的秦真真,然后出了病房。
等周爱军走了之后,病房里的气氛依旧压抑。
秦南征走到秦北战身边,一把薅住他肩膀上的衣服,几乎是把他从凳子上拎了起来。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秦北战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不敢反抗,只能跟着他往外走。
兄弟两个一前一后,出了住院部,来到了外面的小花园里。
秦南征一松手,转过身,一双眼睛犀利的盯着秦北战。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秦北战被他看得心虚,眼神躲闪,摸了摸鼻子。
“我不是说了吗,就大姑来找真真的那次。”
“为什么不告诉我?”秦南征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告诉你干什么?”秦北战梗着脖子说,“当时家里那么乱,爸妈又出了事,我再跟你说这个,不是给你添乱吗?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他这话说得,好像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委屈得不行。
秦南征气得发笑,二话不说,一拳就挥了过去。
咣的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秦北战的脸上。
秦北战被打得后退了两步,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大哥。
“你打我干什么?”
“我打你都是轻的。”秦南征指着他的鼻子,怒吼道,“秦北战,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是一般的事吗?
那是咱们的亲妹妹,我是她亲大哥,你有什么权利不让我知道?”
“我告诉你了又怎么样?”秦北战也急了,冲他喊了回去,“你认了亲妹妹,那真真怎么办?
你有没有想过真真的感受?她该如何自处?”
这句话,让秦南征愣住,他举起的拳头,在半空中僵住了。
是啊!
真真。
如果当时就揭穿了真相,真真该怎么办?
秦南征缓缓放下了拳头,咬着牙说,“大姑那个德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那样的人,会对咱们的妹妹好吗?”
他甚至都叫不出那个名字。
那个叫周岩的,他的亲妹妹。
在他心里,还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担心,她在大姑家,会不会受委屈,因为那个大姑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听到这话,秦北战却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还带着几分嘲讽。
“受委屈?”
他揉了揉被打疼的脸,看着秦南征说道,“大哥,你想太多了。”
“人家好着呢!”
“把大姑一家,拿捏得死死的。”
秦南征气的指着自己的弟弟,恨铁不成钢,“你这话是听谁说的?你亲眼看见她过得好了?”
秦北战,“我听大姑说的。”
秦南征更生气了,问道,“大姑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她满嘴跑火车,没有几句是真的,你不知道?”
秦南征梗着脖子说,“我当然知道她是什么人品,但有些事是一戳就破的谎言,她不可能撒谎。
比如说周岩,哦,对了,她现在叫周清欢。”
“你看看,人家可有主意了,自作主张的把自己名都改了。”
“那可是她父母给她起的名儿,她觉得不满意不好听,自己就给改了,咱就是说多有主意多能耐。
这样的人用你担心?”
“还有更厉害的,她还把大姑一家逼得倾家荡产。
但凡有良心的人,养了她十八年,她要是记得养育之恩,会干出这样的事吗?”
“不管人家对他好不好,没把她扔了,没把她饿死冻死,把她养这么大,还把她好好的嫁出去了,还嫁给了一个营长。
咱就说哪里对不起她?”
“可见那是个没有良心的。”
好家伙,秦北战觉得自己越说越有理。
秦南征气的叉腰,在原地转了几圈儿,“那也要双方对峙,不能听一家之言。”
“你问过周岩吗?她认可你这样的说法吗?”
秦北战还是不服气,“那我还用问吗?事实摆在眼前,还用问?”
“如果大姑说的话不靠谱,那周爱军呢?
周爱军也这么说,他可是军人,你连他说的话都不信了吗?”
秦北战振振有词,并且推出了周爱军。
可以说,秦北战对周爱军这个职业的滤镜还挺厚。
秦南征抚额,沉默良久之后,他大手一挥,“等周岩来了再说,我还是不相信你说的。
我也不相信他们说的。”
秦北站揉揉被大哥打疼的腮帮子,没好气的说,“行行行,你就等她来,让她亲口让你死心,让你知道她是一个什么人。”
在他看来,他大哥简直是鬼迷心窍了。谁说都不信,竟然还相信一个不怎么见面的人。
虽然是亲妹妹,但没有接触过,跟外人也差不多了,这不就等于相信外人,不相信自己人吗?
“大哥,我说不动你,你也说不动我,但是你能不能别在真真面前这样表现?”
“真真身体不好,周清欢可是活蹦乱跳的,你把真真吓犯病了,有你后悔的,我和爸妈也不会放过你。”
也不等秦南征发作,秦北战瞪了一眼秦南征,甩着手就走了。
秦南征伸出尔康手,又变成手指指着弟弟的背影,然后手指又变成拳头。
嘿!这死小子长大了是吧?忘了小时候被自己锤是吧?
他没有回到病房,而是狠狠的抹了几把脸,坐在花园的长凳上发呆,他得好好的冷静冷静捋一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