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上了三楼,钱绍东敲门。
屋里孔秋池正蹲在厨房地上择白菜,竹篮子放在脚边,摊了半地的白菜叶,听见敲门声,随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起身出去敲门。
顾永年明明在家,可是他情愿躲在房间里闭着眼睛听广播也不会走几步去开门。
门一拉开,孔秋池先看见站在最前面的钱绍东,她眼睛一下就亮了,“哎哟我的儿子,你可算是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死个人!”
她侧身就让,伸手就去拉钱绍东的胳膊,眼尾扫到他旁边站着的钱清欢。
就见便宜儿媳妇穿一身藏青色的棉大衣,头上裹着厚围巾,脸上还罩着个白口罩,只露出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正安安静静看着她。
孔秋池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手上的力道转了个弯,就去拉钱清欢的胳膊。
“清欢呐!快进来快进来,冻坏了吧?”
钱清欢,“阿姨好。”
孔秋池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嘴角控制不住抽了一下。
得,这姑娘可真够记仇的。
她哪能不知道为什么叫阿姨不叫妈,不就是自己上次去了,说了几句她不乐意听的话。然后人家就记仇到现在。
心里多少有点后悔,当时咋那么想不开呢?
当时只觉得别扭,觉得自己儿子值得更好的,还看不上人家。
自从回了家之后就想开了,什么门当户对,都是假的,只要人家小两口过得好,郎情妾意的把日子过好了不比什么都强?
这个疙瘩,看来还得自己低下头才能解开,谁让自己当初嘴欠呢?
现在人家姑娘愿意跟着回来就不错了,哪能指望人家一进门就喊妈,做梦呢?
孔秋池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半点没露出来,笑着把人往屋里拽。
“快进来快进来,别站在门口吹风,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房间里,顾永年听到外面闹哄哄的,他把手里的报纸放下,站起身背着手出了房间,一边走还一边问,“谁啊?谁来了?是不是老二两口子回来了,今天都二十六了,我寻思着老二两口子也该回来了。”
就见孔秋池弯腰从鞋架底层翻出来两双新棉拖鞋,她把拖鞋往俩人脚边一放,扭头冲着顾永年的方向喊。
“还能是谁!你三儿子带着媳妇回来了。
你天天在家念叨老三不回家,这下人回来了。”
其实不用孔秋池说,顾永年已经看到了他那败家儿子。
三年不见,他这三儿子还是那么高大,穿着军大衣,拎着行李,戴着棉帽子看不清眉眼,似乎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大概就是他那个便宜媳妇儿。
一想到这小子把一个便宜媳妇领回来,心里就不太开心。
明天二十七。
都说好了,在和平饭店过生日,人家何秀芝也要来,见到了老三这媳妇儿还不知道怎么想呢,这不是往人的心窝子里插刀吗?所以顾永年一张脸拉的跟长白山似的。
“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忘了还有这个家呢!再晚点回来,这年都过完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钱绍东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蹲下身先把钱清欢的大衣下摆扫了扫,上面沾了点楼梯扶手上的灰,他拍干净了才直起身,给自己也拍了拍裤腿上的雪,一句话都没接。
孔秋池当时就火了,怼了回去。
“顾永年你会不会说人话?啊?部队的探亲假是说批就批的?什么时候回来是他能说了算的?”
“路上坐三天两夜的火车,冻得手脸都僵,你不说句热乎话也就算了,上来就挑刺?”
“你要是不愿意看见儿子你直说。”
“你!”顾永年被她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老娘们也太不像话了,当着小辈的面就这么创他不给他面子,让他这一家之主威严扫地。以后小辈儿会怎么对待他?会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张嘴就要骂几句,转眼看见门口还站着钱清欢,这好歹是第一次上门的儿媳妇,闹得太难看街坊四邻听见了也笑话,再说马上就要过年了,真闹僵了大家都不痛快。
他忍了又忍,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狠狠甩了下袖子,蹬蹬蹬就走回了自己屋,关门的时候还故意用了点力,“哐当”一声,震得墙上的年画都晃了晃。
钱清欢换好鞋,直起身往客厅扫了一圈。
沙发上堆着一堆小孩子的玩具,塑料小汽车,布老虎,还有个缺了轮子的小推车,扔得乱七八糟,墙上贴着歪歪扭扭的蜡笔画,一看就是孩子画的。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小碟奶糖。
别说,虽然钱绍东他爸挺废物,没什么大用,但是人家分的房子面积还不小,打眼看上去好几个房间呢!
不过钱绍东说过,他爹偏心老大老二,对他这个老三跟捡来的似的,她以前还觉得再怎么偏心也是亲爹,不至于太过分,今天一见才知道,这哪是亲爹,对待上门的陌生人都不带这么冷脸的。
孔秋池看着俩人都换好了鞋,赶紧笑着过来拉钱清欢的手,把她往暖气旁边带。
“好孩子别跟那老东西一般见识,他越老越糊涂,一辈子都那臭脾气,别跟他置气。”
“快过来烤烤手,今天又降温了,外面零下几十度,风刮得跟小刀子似的,你们俩一路肯定冻坏了。我去厨房给你们烧两碗姜汤,放两块红糖,喝了驱驱寒,免得感冒。”
钱绍东嗯了一声,伸手把钱清欢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搓了搓,她的指尖还是冰的。
“麻烦阿姨了。”钱清欢笑了笑,声音还是客客气气的,半点不亲近。
孔秋池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衣架说,“你们把大衣脱了挂那儿就行。”
钱绍东应了一声,抬手先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了,抖了抖上面的雪,挂在衣架最边上。
鞋架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老大老二家的棉鞋,大人的小孩的,挤得连个放他们鞋的地方都没有,他皱了皱眉,把自己的鞋和钱清欢的鞋往最上层挤了挤,才勉强塞进去。
钱清欢也跟着脱了大衣,摘了围巾和口罩,头发被围巾压得有点乱,她抬手顺了顺鬓角的碎发。
孔秋池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心里越看越满意。
其实这姑娘长得真漂亮,眉毛弯弯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皮肤白,站在钱绍东旁边,两个人个头差得刚好,看着就般配。
现在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比那个何秀芝强百倍,那何秀芝上次来家里,吃个苹果还要人削皮。
也不知道顾永年那个老东西脑子里装的什么屎,当初非要逼着老三娶何秀芝,说什么攀上何家能拉拔老大老二,合着老三的婚事就不是婚事,是给他们换前途的筹码?
钱绍东,“妈,我们房间在哪?清欢这一路坐火车没睡过整觉,我带她进去歇会儿。”
孔秋池一听,抬手就拍了自己脑门一下,“你看我这脑子,一高兴什么都忘了!走走走,我带你们去,房间我前几天就给你们收拾好了,晒了三天的新被子,软和得很,还有新褥子,都是我用新棉花弹的。”
她领着俩人就往南边的次卧走,脚刚抬起来,还没走到次卧门口呢,就见主卧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顾永年趴在门后面听了半天动静,这时候又从屋里出来了,背着手站在自己屋门口,脸拉得比驴还长,眉头皱得能夹死个苍蝇。
“你往哪带?那不是老二的房间吗?过年老二两口子得回来住,你让他们住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