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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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脏中心的值班室,晚上八点半。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里有消毒水、咖啡、还有不知道谁的外卖凉了的饭菜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沈恪坐在靠窗的写字台前,白大褂里面还穿着墨绿色的手术服,领口露出一点棉质的浅绿色内衬。

  他面前摊着几份病历,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显得有些紧绷。

  门被推开。

  蒋凡坤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哟,”他调侃,“沈主任,这是跟病历本谈恋爱呢?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在这儿录数据。”

  沈恪没抬头,手指继续敲着:“还有三份就录完了。”

  “那我们可要多攒几份病历了。要不等你把活都干完了,到时候咱妹妹回来干啥?给你当拉拉队?”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沈恪抬起头,看了蒋凡坤一眼。然后他伸手,把摊开的病历“啪”地合上,推到一边。

  “你这个角度,”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笑意,“倒是挺有说服力的。”

  他端起咖啡,掀开杯盖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是他习惯的口味。

  蒋凡坤看着他喝咖啡时微微滚动的喉结,视线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转到窗外的夜色里。

  “走吗?”沈恪站起身,手术服下摆从白大褂滑出来,皱了一角。

  “走啊。再不走,夜班刘医生该说我们占着茅坑不拉屎了。”蒋凡坤转过身,率先往外走。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这个点大部分医生都下班了。沈恪拉开自己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深灰色的羽绒服挂在左边,围巾叠好放在隔板上,下面是一双换下来的手术鞋。

  蒋凡坤靠在旁边的柜子上,看着他换衣服。

  沈恪脱下手术服,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朕已阅”短袖t恤——那是林晚星送给他的,被他宝贝一样贴身穿着。肩胛骨的线条随着他抬手挂衣服的动作微微绷紧,有种雕塑般的流畅感。

  蒋凡坤的视线又移开了。他低头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屏幕却只是暗着。

  “走吧。”沈恪换好了衣服,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更衣室,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蒋凡坤的稳而轻,沈恪的稍微拖沓一点——他今天跟了三台手术,站了十个小时。

  电梯缓缓下降。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沈恪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蒋凡坤侧着头,看着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咱妹妹去董屿白家住的这几天,你情绪倒是挺稳定的。就是饭量减少了三分之一。”

  沈恪抬起眼,看着镜面里蒋凡坤的倒影。

  “王鸿飞打开视频的时候,”他缓缓说,声音平静,“第一帧,那辆白色凯美瑞的车牌。我爸的车,我认得。”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坐进车里,暖气还没上来,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沈恪没开除雾,就着那片模糊看着窗外流过的灯光。

  “这几天,关于那个视频,我想了很多可能性。”沈恪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没有一种……能让我安心。”

  蒋凡坤系好安全带,侧过身看着他。

  沈恪的侧脸在车窗外路灯的光线下,一半明,一半暗。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等过年回家,”沈恪说,“我和我爸需要谈一下了。”

  “谈什么?”

  “谈那辆车为什么会出现在画面里。谈他当年和晚星的母亲……”沈恪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谈那场车祸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凡坤没说话。他伸手,按下了车窗。冷空气涌进来,冲淡了车厢里开始升温的暖意。

  “只是……”沈恪的声音低下去,“恐怕……晚晚都接受不了。车祸和我爸有关,别说她,我都很难接受。”

  “她能。”蒋凡坤说,语气笃定得连他自己都信了,“她能接受你,就能接受其他。无论哪种可能。包括接受你的家人,接受你们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人是会扩容的,心也是。”

  沈恪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少见的茫然。

  “是不是……过于乐观了?”沈恪问。

  蒋凡坤笑了。那笑容有点苦,像给自己的黑咖啡里加了黄连粉。

  “看过电影《阿甘正传》吗?”他问。

  沈恪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个跳跃。

  “小时候看过。”他说,“怎么了?”

  “记得里面的剧情吗?”蒋凡坤靠着椅背,目光看向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阿甘从小,智商低于平均水平,腿上还有固定架子。当他被周围小孩欺负,追着打的时候,走路都不利索的他,开始跑。”

  沈恪看着他,等着。

  “他越跑越快,”蒋凡坤的声音在车厢里缓缓流淌,“腿上的支架跑掉了。他跑过自行车,跑过很长的路,甚至跑过汽车。后来他在越战中死里逃生,打得一手好乒乓球,开了捕虾船,成为大富翁。”

  他转过头,看着沈恪:

  “你一旦接受一个离谱的设定——比如‘这个傻子居然能跑这么快’——就会慢慢接受其他离谱的设定。比如他打乒乓球能打成冠军,捕虾能捕成富豪。”

  沈恪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

  “晚星一开始,”蒋凡坤继续说,语气认真,“也接受不了‘我哥和他朋友人是我的精神病医生’这个设定,后来接受了。那么‘我哥的爸爸和我妈妈是老情人’这一设定——虽然离谱,但也不是不能消化。”

  “那是多亏了你,”沈恪声音里满是真诚的感激,“和姜阿姨帮忙。”

  “平日里,你是咱们三个里最勇敢、最聪明的那个。”蒋凡坤看着他,目光很深,“可在咱妹妹的事儿上,你就犯迷糊了。咱俩是亲哥们,我帮你天经地义?”

  有些话只能以“哥们”的名义说出口。像隔着玻璃触碰火焰,感受得到温度,却不会被灼伤。

  沈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冬夜呵出的一口白气,很快就消散了。

  “其实,我常想……就这样吧,在一个安全的位置,当个哥哥。看着她和王鸿飞白结婚生子,白头到老,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很好。”

  蒋凡坤猛的转过头。

  “沈恪,”他叫他全名,这在他们的对话中很少见,“你怂了?”

  沈恪没回答,他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逆水行舟,”蒋凡坤一字一顿,“不进,则退。你退一步,王鸿飞就进一步。退到某个临界点,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当局者迷。”沈恪苦笑,“那该怎么办?”

  “俩字。”

  “什么?”

  “越界。”蒋凡坤吐出这两个字,像吐出一块烧红的炭,“找条线,踩过去。让她没法再把你当‘哥’看。”

  沈恪怔住了,呼吸一滞。

  “越……界?”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重量。

  蒋凡坤没再说话。他看着沈恪,看着他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瞳孔收缩、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条更紧的线。

  有些建议不是突发奇想,是想过很久,想过无数次,却从不敢付诸实践的。

  沈恪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鸣,车灯划破夜色。

  蒋凡坤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和沈恪专注开车的侧影重叠,模糊不清。

  其实我懂你的怂,沈恪。

  我也站在线这边,很久了。

  看着你,守着你,然后教你怎么跨过另一条线。

  这大概就是我的命。

  宁州新天地二十楼,“与梦同声”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推开门时,暖气裹着咖啡香和年轻人的笑声一起涌过来。休息区的沙发上,林晚星和董屿白头几乎挨着头,盯着一部手机屏幕。

  “——这个过山车俯冲角度七十度!你看这评论,‘下来的时候感觉魂还在上面’!”董屿白声音兴奋得发颤。

  “魂在上面算什么,我要坐旋转木马。”林晚星抢过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双层的那种,我要最上面那匹白马。”

  “林晚星你幼不幼稚!旋转木马哪都能坐,过山车可不是——”

  “你管我?我就幼稚。”

  沈恪在门口停住脚步。他看着林晚星——她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扎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脸上没有任何阴霾。

  那个视频,那些秘密,那些可能撕碎她的真相——在这一刻,仿佛都不存在。

  “回来了?”沈梦梦从茶水间探头,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上面堆着快要塌掉的奶油山,“正好,来看好东西。”

  她走到休息区,把可可递给那两个脑袋还凑在一起的人,然后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烫金信信封。

  “星愿游乐场,VIp体验券。”她抽出一叠卡片,像发牌一样在桌上摊开,“沈恪和我们团队录导览音频的报酬。咱们工作室有五张——我,晚星,屿白,还有……”

  她抬眼,看向沈恪和蒋凡坤。

  “你俩。”她把两张卡片推过来。

  林晚星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我从记事起,就没去过游乐场。”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种天真的遗憾,像小孩说“我没吃过糖”。沈恪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紧了——大概,两岁那年她从游乐场被拐走后,林家再也没带她去过。

  而董屿白紧接着说:“我也没去过!我妈管得严,怕我兴奋过头。”

  沈恪正脱外套的手顿了顿,看向蒋凡坤。蒋凡坤同样回看他。

  Long qt综合征。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诊断。情绪激动可诱发室速、室颤、猝死。过山车?鬼屋?甚至旋转木马转快了都可能要命。

  “那正好啊!”沈梦梦没察觉任何异样,“咱们一起去!这周六,上午十点,咱们组团去放松一下!”

  “我也去。”蒋凡坤挂好外套,声音平静,“反正闲着。”

  蒋凡坤的表情自然得像真的只是想去玩,但沈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人多热闹。”蒋凡坤补充,“万一有人玩吐了,我还能现场急救。”

  他说得轻松,但沈恪听出了弦外之音:万一董屿白出事,我在。

  林晚星已经欢呼着抓住董屿白的胳膊摇晃:“听见没!周六!我要把旋转木马坐十遍!”

  董屿白被她晃得咳嗽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沈恪走过去,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手指顺势滑到颈侧,按在动脉上——心跳很快,咚咚,咚咚,像擂鼓。

  还在正常范围。但快了。

  蒋凡坤走到沈恪身边,压低声音:“星愿游乐场,我查过了。晚上八点,钟楼有人造流星雨,持续十五分钟。”

  沈恪没说话。

  “旋转木马旁边,”蒋凡坤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有个许愿池。传说两个人一起投币,愿望就会绑在一起,甩都甩不掉。”

  就在这时,沈恪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王鸿飞」。

  “抱歉,接个电话。”他说着,转身走向茶水间。

  关上门,玻璃隔不断所有声音,但能隔出一个暂时的孤岛。

  “沈医生。”王鸿飞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云岭山区特有的空旷回音,还有压抑不住的疲惫,“这么晚打扰你。”

  “什么事?”

  “我这边……出状况了。”王鸿飞顿了顿,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我现在在云岭。和郭宝鑫经理找一位白老板谈生意。结果白老板的父亲,因为心脏病突发,在省一院VIp病房躺着。”

  沈恪靠在墙上。茶水间很小,咖啡机的指示灯在角落亮着一点红光,像监控器的眼睛。

  “说是重度的主动脉瓣重度狭窄,心功能III级。”王鸿飞报出诊断,每个字都准确——他提前做了功课,“省一院不敢做手术,说风险太大。白老板想转北京上海,但他父亲现在的状况……”

  电话里传来叹气的声音。

  “根本经不起转运。”王鸿飞吐出烟,“直升机也不行,云岭这天气,山区地形,加上他父亲的身体——上了直升机可能都撑不到落地。”

  沈恪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病历上的影像:钙化严重的瓣膜,扩大的心室,肺淤血的阴影。

  “沈医生,”王鸿飞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我知道这很过分……但如果你能来一趟,看看有没有可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赤裸裸:你救他父亲,我拿下生意。我们各取所需。

  “病历发我。”沈恪说。

  电话那头松了口气:“已经发你邮箱了。所有资料都在。”

  “我看完回复你。”

  “谢谢,沈医生。真的……谢谢。”

  挂了电话,沈恪在茶水间里站了很久。咖啡机的红光一下一下闪烁着,像心跳。

  他推开门时,林晚星正举着手机给沈梦梦看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董屿白在旁边吐槽,脸颊还红着。蒋凡坤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夜色。

  暖黄的灯光,年轻人的笑声,热可可的甜香。

  而他的手机里,是一个垂死老人的病历,和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哥!”林晚星看见他,眼睛弯起来,“屿白说星空馆特别美,晚上去的话,就像飘在银河里一样!”

  沈恪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走过去,在她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嗯,”他说,声音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就晚上去。”

  蒋凡坤转过头,两人视线一碰——他看见了沈恪眼底那片没散尽的暗色。

  手机震了下。

  蒋凡坤低头,是沈恪的微信:「王鸿飞在云岭,有个病人需要我去看看。」

  他皱眉,指尖悬在屏幕上:「你欠他的?」

  沈恪没立刻回。

  他抬头看向沙发。林晚星正比划着摩天轮有多高,眼睛亮得灼人,嘴角那笑干净得让人心头发紧——那是他花了几个月,一点点从她过去的阴影里捧出来的光。

  王鸿飞的要求要是不理会,那男人会怎么做?一遍遍打给她?把焦虑倒给她?让她刚松下来的眉头又皱起来?

  他受不了她皱眉。

  「不想让她烦心。」沈恪打字。

  发出去的瞬间,他自己都顿住了。

  什么时候开始,“她会不会烦”成了他做决定的尺子?连她男朋友的烂摊子,他都自动归进了“得管”的范畴。

  蒋凡坤的回复砸进来:「沈圣人你醒醒!那是王鸿飞的事!」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他妈有多荒唐——帮自己喜欢的姑娘的男朋友,擦他搞不定的屁股。

  可理智归理智,本能是另一回事。

  就像十四岁,他明明可以不管那个被人贩子抱走的小女孩。就像二十六岁,他明明该去德国,却三次改签守在云港的病房里。

  有些事没道理可讲,就因为她在那儿。

  「这早就不是‘哥’该干的事了。」蒋凡坤又发来一句。

  沈恪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车里蒋凡坤说的那俩字——

  越界。

  原来根本不用刻意计划。从他一次次为她破例开始,线早就踩过去了。

  「我知道。」他回。

  「什么时候走?」

  「看完病历。」

  「那游乐场呢?」

  沈恪抬眼。林晚星不知说了什么,和董屿白笑成一团,脸颊泛红,眼睛弯得像月牙——那种毫无杂质的快乐,他看得心口发烫。

  想留住这个。不惜代价。

  「周日再去云岭。」他打字。

  给自己偷一天。就一天。

  在过山车冲到最高点时,在旋转木马的灯光扫过她脸颊时,在摩天轮停驻在顶端、整座城市的灯火都匍匐在脚下时——

  他想试试,能不能把压在心底那句话,说出口。

  不是为越界而越界。

  是在跳进成人世界那潭浑水前,先和她做一天什么都可以不想的普通人。

  哪怕就一天。

  然后他会飞往云岭,用手术刀解决王鸿飞搞不定的难题。用“沈恪”的方式,守着她此刻的笑。

  很蠢,对吧?

  但爱一个人,本来就是最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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