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醒来时,世界是倾斜的。
她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头痛得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嘴里有股奇怪的铁锈味混着隔夜酒精的酸气,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宿醉。
她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不是小说里浪漫的“微醺”,是实实在在的生理性惩罚——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空空如也却又胀得难受,稍微动一下就想吐。
更糟的是记忆缺失。
昨晚的一切像被水泡过的油画,色彩模糊,轮廓破碎。
她只记得最后几个片段:酒吧摇晃的灯光、沈恪那张近在咫尺却看不清表情的脸、被抱起来时失重般的眩晕、以及蒋凡坤那辆SUV皮革座椅冰凉的触感。
再往后,一片空白。
成年后第一次断片,像一场仓促的成年礼——用头痛欲裂和记忆缺失告诉你:看,这就是你任性要付出的代价。
林晚星撑着床坐起来,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咣当咣当地响。
她抓过床头的水杯——空的。
再抓过手机——三个未接来电和短信,来自王鸿飞,告诉她云岭的事已办好,和回宁州时间。
最新一条微信是沈恪中午十二点发的:「醒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选择先按兵不动。
楼下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说话声。
林晚星拖着沉重的身体挪到浴室,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头发乱得像鸟窝的自己,长长叹了口气。
二十分钟后,林晚星顶着一头勉强梳顺的头发,穿着毛茸茸的居家服,鬼鬼祟祟地溜出房门。
对门的“与梦同声”工作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轻快的电子音乐和键盘敲击声。
她推门进去。
休息区的沙发上,沈梦梦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坐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音频波形图。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在林晚星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电脑,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茶水间。
“砰”——茶水间的门关上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感觉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凝固了。
“哟,林怼怼同学终于醒了?”董屿白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来,带着熟悉的调侃,“你知不知道你创造了本年度一项新纪录——连续睡眠时长十六小时零四十三分钟,说说看,你到底喝了多少?”
林晚星转头,看见董屿白正坐在工作台前,左手操作着调音台,右手在数位板上飞快地画着。他身边还坐着个陌生男孩,戴着耳机,正认真盯着屏幕上的音轨。
最让林晚星惊讶的是——董屿白穿着件宽松的卫衣,胸口没有任何异常凸起,脸色红润,眼睛有神,完全不像个心脏里埋了个“火柴盒”的病人。
“你……你怎么就上班了?”林晚星走过去,“医生不是说至少要休息一个月?”
“蒋医生批准了,说适当工作有利于心理健康。”董屿白冲她眨眨眼,“再说了,我还是不甘心只当梦梦的合伙人。”
他说着,拍了拍身边男孩的肩膀:“介绍一下,这是我同学,茂茂,寒假来咱们工作室实习,长长经验。”
男孩立刻摘掉耳机站起来。他个子没有董屿白高,皮肤很白,长相清秀,站起来时甚至下意识并了并脚跟,像个军训时被点名的学生。
“你好,”他伸出右手,动作拘谨得有些可爱,“我叫冯华正茂,大家都叫我茂茂。请多指教。”
林晚星愣了愣。
这名字……太耳熟了。
“冯华正茂?”她重复了一遍,“你认识……冯华雪月吗?”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点拘谨被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冲淡:“她是我姐姐!龙凤胎的姐姐!你认识她?”
“岂止认识,”林晚星笑了,“我们一个宿舍的。她天天在寝室里算塔罗牌,还非要给我算桃花运。”
茂茂的脸“唰”地红了,小声嘀咕:“雪月是有这个小爱好……”
“世界真小啊。”林晚星感慨,看向茂茂的眼神顿时亲切了许多——毕竟能忍受冯华雪月那张叽叽喳喳的嘴长达十九年,这弟弟的忍耐力绝对值得尊敬。
趁着茂茂重新戴上耳机研究音轨,林晚星凑近董屿白,压低声音:“梦梦姐……怎么了?刚才看见我,脸黑得像要下雨。”
董屿白侧过头,也压低声音,神情神秘兮兮:“恪神说不了话了。”
“什么?”林晚星没听懂。
“字面意思。”董屿白做了个“嘘”的手势,“急性喉炎,声带充血,医嘱禁声三天。本来今天要录《星轨之下》第二季的关键独白——现在录不了了。”
他顿了顿,用气声补充:“而且,好像是因为昨晚找你找了大半夜,吹了冷风,加上从云岭回来就没休息好,才病的。”
林晚星的心脏“咯噔”一下。
“梦梦姐因为这个生气了?”她问。
“生气都是轻的。”董屿白摇摇头,“《星轨之下》第二季的档期很紧,宣发都定了。现在主役cV突然失声……你说她急不急?”
他看了眼紧闭的茶水间门,语气轻松了些:“不过没事,我已经让茂茂先上手熟悉流程了。等我哄好梦梦,再想办法。毕竟……”
他冲林晚星眨眨眼,笑容里有种少年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
“我可是董屿白。没有我搞不定的事。”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暖暖的。这个差点死掉的少年,现在坐在这里,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准备为他在意的人去战斗。
有些人跌倒后会长出翅膀。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强大,而是因为他们发现——比起躺在原地自怨自艾,飞起来去保护那些同样在坠落的人,要有意思得多。
“祝你好运。”林晚星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然后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得去看看沈恪。
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
林晚星敲了三下,门从里面被拉开——蒋凡坤站在门口,脸上没戴惯常的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蒋老师,”林晚星心虚地开口,“我哥呢?听说他嗓子……”
“嗓子发炎是对外的官方说法。”蒋凡坤打断她,声音很平,“用来应付沈梦梦和工作室进度的。”
林晚星愣住了:“啊?那实际情况是……”
“实际情况,”蒋凡坤向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你真不知道?”
卧室里没开主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将蒋凡坤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林晚星被他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我……喝断片了。”
蒋凡坤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缓缓吐出三个字:
“是么?”
他侧身让开门:“进来。我帮你回忆回忆。”
林晚星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乖乖走进去。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卧室里很整洁,床铺得一丝不苟,书桌上摊着几本医学书,窗边那把椅子上搭着沈恪常穿的灰色开衫。
但没有人。
“不用看了。”蒋凡坤关上门,声音从背后传来,“手术还没结束。说不了话,不耽误人家拿手术刀——我让他休息,他回我一句‘病人等不了’,就又上台了。”
林晚星心脏一紧。
蒋凡坤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然后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耳机,转身递给林晚星。
“戴上。”他说,语气不容置疑,“咱们用事实说话。这是我车载记录仪昨晚的音频备份。”
林晚星接过耳机,耳机线在手里凉凉的。
她看着蒋凡坤点开电脑上的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很简洁:「0114_夜间记录」。
日期是昨晚。
林晚星慢慢坐下,把耳机塞进耳朵。手指有点抖。
蒋凡坤点了播放。
音频开始。
先是车辆行驶的噪音,混杂着电台里低低的爵士乐。然后——
「滋啦——」
后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蒋凡坤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无奈:“喝得不省人事了?也怨不得你着急,喝成这样,谁都能带走了。”
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是沈恪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透着疲惫:“扶一下。”
林晚星听见自己的身体被放进后座的闷响,皮革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就在沈恪似乎准备起身去副驾驶时——
「唔……」
一声含糊的呜咽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来。
紧接着,是衣物被突然抓紧的摩擦声,和沈恪猝不及防的闷哼。
“晚晚?”沈恪的声音很近,就在麦克风附近,“松手,我去前面坐。”
“不松……”她听见自己拖长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撒娇声,“哥哥……你身上……好香……”
然后是她把脸埋在沈恪颈窝里蹭来蹭去的声音,像只找窝的小动物:“是太阳的味道……晒过被子的味道……”
蒋凡坤在前面笑了,笑声被压得很低:“我是不是该自觉点下车?给你们留点空间?”
“凡坤。”沈恪的声音很沉,“她认错人了。”
又是一阵挣扎般的摩擦声。
林晚星在音频里听见自己像块牛皮糖一样粘在沈恪身上,还变本加厉地——根据声音判断——整个人爬到了沈恪腿上,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哥哥抱……”她听见自己用完全不像十九岁少女的、稚气的声音。
原来醉酒后的自己,不但大胆,而且退化。用幼稚的姿态,索取越界的亲密。
沈恪的呼吸声重了些。
“晚晚,”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从腿上先下来。”
“不下!”她耍赖,甚至开始轻轻摇晃身体,“哥哥给我唱歌……唱小星星……”
接下来她开始唱了。跑调的、断断续续的《小星星》,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荒谬。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唱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把脸更紧地贴向沈恪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你真好闻……”
蒋凡坤在前座叹了口气,语气半真半假。
“我真听不下去了。这要是白天,我直接开车送你俩去民政局。可惜现在是半夜——要不,我找个酒店给你们开个房?”
“蒋凡坤。”沈恪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带着罕见的警告意味。
然后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种林晚星从未听过的、近乎痛楚的克制:
“她现在的记忆……可能回到两岁了。在游乐场被人贩子带走后,我抱着她在桥洞底下躲了三天。那时她吓坏了,一直搂着我脖子,说的就是这些话。”
声音安静了几秒。
只有车载记录仪捕捉到的、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林晚星听见自己在音频里,用那种天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哥哥,我长大了……要给你当新娘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
「唔!」
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从沈恪喉咙里溢出来,短促、压抑,带着明显的痛楚。
紧接着是慌乱的挣扎声、衣物摩擦声,和蒋凡坤急促的询问:“怎么了?!”
音频戛然而止。
林晚星僵坐在桌边,手指还死死攥着耳机线,掌心全是冷汗。脸颊烧得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从音频里传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像一场荒诞的梦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蒋凡坤缓缓走到她面前,抽走了她手里的耳机。
“想起来了?”他问,声音很平,“酒后失德,非礼恪神,还把人咬伤了。”
林晚星低着头,盯着自己拖鞋上毛茸茸的兔耳朵装饰,不敢抬头。
“咬人那段……”她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完全没印象。我……真咬了?”
“下嘴唇,靠近嘴角。”蒋凡坤的语气像在陈述病历,“创口长约1.2厘米,深及黏膜下层,伤及少许肌纤维,活动性出血。口腔颌面科急诊缝了三针——用的是最细的可吸收线,但疤痕估计要留一阵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处理完伤口,按流程去打了破伤风疫苗。虽然理论上人咬伤不需要狂犬疫苗,但口腔科的同事开玩笑说‘你这属于特殊暴露’,恪神就真让打了——全程没多说一句话。”
林晚星的手指深深陷进床单里。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深夜的急诊室,沈恪沉默地坐在处置椅上,任医生在他唇上穿针引线。白炽灯冰冷的光照着他苍白的脸,下唇血迹斑斑,而她……
而她醉得不省人事,在卧室里酣睡。
“对不起……”她喉咙发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不知道我会……”
“你知道。”蒋凡坤打断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的怒意,“林晚星,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心里那杆秤,早就不平衡了。”
他往前一步,目光锁住她无处可躲的眼睛:
“我问你,如果你昨晚遇到其他男人,你会往他怀里钻吗?会搂着他的脖子说‘真好闻’吗?会毫无防备地在陌生人怀里,睡着吗?会……亲上去吗?”
林晚星呼吸停滞。
答案呼之欲出——不会。
正因为是沈恪,她潜意识里才敢如此放肆。正因为知道他绝不会伤害她,她才敢借着酒劲,把那些清醒时绝不敢暴露的依赖和眷恋,演了个彻彻底底。
“你享受他的纵容,贪恋他的安全感,却又不敢承认这份感情早就变了质。‘哥哥’这个称呼,是你最好的挡箭牌,也是你最大的谎言。”
“我没有……我不是……”
“狡辩。要知道,沈恪也只是个普通男人,受不了这些手段。非诚勿扰!”
宿醉感仍在,林晚星的世界依然倾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