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婵玉收回手,感觉还有些不适。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是看向那个端坐在桌上的小娃娃,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娃娃眼睛上的线条沁着红。
“它会比你先离开这个世界。”
林婵玉知晓卢高冲的心思,并不兜圈子,但也并不打算告诉他身死的日子。
这是业内大忌。
人一旦知晓了死期,便容易心生不甘,长出许多心思来试图逆天改命,到时候道破天机的人也会跟着遭殃。
卢高冲的脸皮抖了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了句:“什么时候?”
见林婵玉目光沉静,无声的拒绝显而易见。
他噎了噎,意识到面前这人虽然是近来才崭露头角,岁数也小,可该知晓的业内禁忌并没有因此而缺失,他想借机窥见自己死局冰山一角的谋算是无法成行了。
但林婵玉这话还是透露出了许多信息。
养邪物某种程度上也遵循着相生相克的五行学说。
只要他还活着,手中的邪物就能靠汲取他的生机以某种玄妙的方式继续在人间游走。
他们互相利用,互相牵制,是彼此的桎梏,但也成了彼此的命脉。
一损即损,一荣则荣。
什么情况下才会出现邪物泯灭,他却还活着的情况?
在那种情况下,他又还能活多久?
卢高冲不死心:“你不想说具体时间,我不逼你,但我要知道在那时候是不是这地仙仔背叛了我?”
林婵玉整理着从卢高冲卦象中看到的内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它是在不久后出了点小问题,你甚至会因为它推了《大迷信》的offer,不过这不是它消散的原因。”
卢高冲从拥有手中这邪物开始,便一直提防着它反噬自己,如今听到不久后他提防了这许多年的事情有可能应验,原本就显得生人勿近的阴冷面容一下子便多了几分森然,盯着虚空中的某点,开始思考林婵玉这话中的‘小问题’具体指的是什么,准备毫不留情地将其掐灭在摇篮里。
林婵玉则还在处理纷纷扰扰的思绪,将被卢高冲卦象所影响的情绪压下去。
包厢里的气氛随着两人的沉默,莫名变得诡异僵硬起来。
别说平日里圆滑的王莉莉,连那几个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也都噤了声,不敢惊扰他们两人之间那无形的机锋。
卢高冲片刻后终于再次开口:“我还要你的三滴指尖血。”
林婵玉直接拒绝:“这点免谈。”
虽然单单是看着那些画面,林婵玉依然无法知晓为什么那些术法可以达到那般惊人的效果,很多事情无法解释清楚,但她的确是生了敬畏心,从她看到的画面来判断,三滴指尖血下去,她至少要病一个礼拜。
王莉莉见他们之间的谈判似乎彻底陷入僵局,终于鼓起勇气打圆场:“卢大师,林大师是诚心想要同你合作,她的结缘利是(红包)都备好了,你说是吧?”
林婵玉接收到王莉莉的视线,适时的拿出了备好的红包,里面是九万九的支票,取个九九归正,化解煞气的好意头。
为了收拾掉陶清这个毒瘤,她算是下足了本钱。
虽然她无法给自己算卦,但这次给她的感觉特别不好,第六感提醒着她绝不能坐以待毙,而卢高冲这个人虽然性子孤僻,但他是有真本事的人,林婵玉不介意借此结个善缘。
卢高冲没有业内所谓正派人士的讲究,直接拆了红包,大咧咧的把支票拿出来看,看完之后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桌上的小玩偶又拿了起来,照例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侍应适时地端着餐点进来。
等吃完这餐饭后,卢高冲才再次开口:“事成之后,再给一倍。”
林婵玉知道卢高冲这是下手轻了,应当是看在陶清手中可能落入他手中的小鬼份上,也可能是她给出的那两句谶语,所以没有狮子大开口,但她手头算不得宽裕,之后还准备租铺买楼,自然是乐见其成点头同意。
饭局散了后,卢高冲给她留了电话:“后天是个好日子。”
林婵玉:“到时候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再给你算一卦。”
卢高冲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多看了她两眼,到底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走了。
王莉莉依次将人送上车子,自己却留了下来,压不住好奇心的追问林婵玉,他们在饭桌上到底打的什么哑谜。
林婵玉知道卢高冲在业内是小有名声的,不然也不会被节目组挖去,关于他那多少带有传奇色彩的过往,不少业内人都很清楚,林婵玉也就不再多做隐瞒。
“他手上的玩偶芯子烂了,他担心撑不了太久,自己也跟着殒命,所以想问问他的死期是在什么时候。”
王莉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句话听着简单,却带来了更多疑问,但最重要的是:“你还能算到他的死期?”
林婵玉点头又摇头:“不可说。”
王莉莉了然,在嘴唇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随即又好奇起其他的内容:“他那个玩偶真的有……那什么吗?”
现在天色虽然还是大亮,但王莉莉提起这个就有种又好奇又害怕的感觉,不自觉便模糊了咬字。
林婵玉自己是没有阴阳眼的,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没有这个能力,所以透过那些画面才看不到相应的内容,还是说卢高冲本人也看不清,所以她并未能借助他的视角看到那些玄而又玄的存在,闻言只能含糊地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那东西的确是有点说法的。”
王莉莉越发好奇了:“那芯子烂了是什么意思?它也有心吗?”
林婵玉想起那玩娃的来历,有点反胃:“那东西用血和尸骨泡过,辅佐咒术。咒术如果成了,闻起来说是会有种奇香,一旦闻起来有腥臭味,便有反噬的危险。如果腐烂的味道加重,那东西就留不了多久了。很多时候,娃娃出事,在那上面下咒术的人也会出事。”
按照原定的轨迹,卢高冲与她并没有交集,他会在某次驱使里面的东西时遭到反噬,又在数日后七窍流血而死。
王莉莉搓搓胳膊,想到卢高冲那张阴恻恻的脸,再想到他摆弄尸骨人血的模样,就觉得心里发毛:“那芯子坏了,不能补救吗?或者直接换一个?”
“可以,但很难。”林婵玉根据她看到的内容向王莉莉解释。
“他们这行大都会有一个可供驱使的连命鬼,让它们寄宿在人形玩偶身上也只是他们认为这样一来更能增加它们的灵性和能力,这种连命鬼往往是他们身边最亲近的人炼化而成的,而且最好还是带血缘关系的亲人,但这不代表他们只养了这一只邪物,只是这种连命鬼与他们连接最深,他们更容易操控和驱使,但联系过深,遭到的反噬也是最严重的。”
“卢高冲今天带在身上的那一个玩偶里面寄宿的就是他养的连命鬼,虽然出问题了,但他身边已经没有其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了,而不管是补救还是替换,都需要有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替死鬼。”
当年卢高冲的师父陶老头也面临着同样的情况。
驱使鬼魂的人往往阴德有失,容易短命,寄宿着连命鬼的人偶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气息就是他们死亡的前哨,而陶老头的选择是养一群徒弟在身边,以师父的名义压着他们,虽然虐待他们,但也养着他们,给他们取自己的姓氏,同吃同住。
师父二字,既是传道受业的长辈,更是拟血缘的伦理绑定,叫得次数多了,关系得到天地的认可后,陶老头再从一帮徒弟中挑了他自认为最好控制的小徒弟,想谋害他,将他炼化为自己的连命鬼,替换掉自己亲生儿子炼化成的连命鬼,延长自己的寿命。
在那些急速掠过的景象里,卢高冲韬光养晦了十几年,帮那个陶老头做了许多肮脏事,害了不少人,在最后一刻知晓了陶老头的目的后,这才拼死反抗,更换连命鬼本就是件极其凶险的事情,也是陶老头最脆弱的时候。
那群徒弟平日里都遭到陶老头的虐待,在见到有一战之机的时候也出了手,这才让卢高冲反过来将陶老头制服,直接将人杀死,借着阵法反过来将对方制成了自己的连命鬼。
鬼物生前越是凶恶不甘,死后越是强大。
如果世间真的有魂魄一说,陶老头死后无疑能被列入厉鬼的范畴。
卢高冲便是靠着这份依仗平安离开宗门,还给自己改名换姓,同门师兄弟后来死的死散的散,卢高冲倒是靠这手诡谲的能力养活了自己,从此以后独来独往。
但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连命鬼是用陶老头的命换来的,所以卢高冲对本该是自己本命法宝的连命鬼同样有着很深的忌惮,唯恐哪一天陶老头的神智便会在这诡异的玩偶身上重现,反过来害死他。
在今日之前,林婵玉虽然想过养小鬼凶险,却不知道原来每个人形玩偶背后代表的是一条人命,也是她见卢高冲虽然怕死,但没有走他师父的老路去迫害其他无辜的孩子,离开宗门后手上也不再沾血,这才愿意与他交好,继续谈合作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