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天不亮就起了身,这个时间,走在山路上倒不热。
山路漫长,一路上,暖棠和沈毅背着包袱很自觉在前头走的飞快。
沈昭自然是顾言澈身后的尾巴。
她一会儿脚滑,一会儿怕摔,一会想扯顾言澈的袖子。
这些小心思,在顾言澈始终沉默,似是背着一个只会呼吸的行李一样,只顾前行的态度下,也渐渐失了兴趣。
沈昭:不说话就不说话,谁稀罕似的~
几人沉默地赶路,抵达镇上时,已经快晌午。
镇子不算富裕,但比起闭塞的溪山村,总算有了些人烟气。
在镇上匆匆吃了些饭,便继续往县城赶,一路上换了几次代步工具,直到日头偏西才看到县衙的轮廓。
今日并非放告之日,衙门口还算清静。
顾言澈率先迈步,走向县衙边上的户房办事处。
沈昭带着暖棠和沈毅连忙跟上。
“小姐,您和姑爷咋样?”暖棠看顾言澈走在前面,这才有时间问。
“不咋样,他似一个哑巴。”沈昭答。
暖棠没再问,心里为小姐叹了口气。
户房门外搭着个简陋的草棚,下面摆着两张长条桌。
一个穿着青色皂隶服的书办正趴在案上写着什么,旁边还有个年纪更大些的吏员在整理卷宗。
棚外稀稀拉拉排着四五个人,多是来办理田产过户或者户籍琐事的百姓。
轮到顾言澈和沈昭时,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龄有四十出头,身体圆润,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书办。
他一双眼睛不大,再加上圆润的体态,看上去像是个和事佬,未语先带三分笑。
在看到模样出众的沈昭和气质清隽的顾言澈时,笑意更深了些,“二位,办什么事啊?”
顾言澈上前一步,拱手,把他们几个原籍遭灾,沈昭三人投亲,办理落户的事清晰复述了一遍。
胡书办一边听,一边用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两人身上细细打量。
顾守卿,是个读书人,气质出挑,但看衣着用度,应是清贫。
沈昭,容貌气度绝对不是小户女子,虽衣着简朴,但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是粗布衣服掩不住的。
身后跟着的一男一女,是亲人。
这么眯眼一看,话本子里的常见桥段就已经有了对照。
落难千金投奔贫寒未婚夫,不过眼前这二位,倒是格外登对一些。
“哦——未婚夫妻,投亲落户。”
胡书办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神色,“顾夫子是读书人,应该知道,这户籍迁移、投亲依附,不是空口白话就成的。”
“路引、原籍户帖,这是基础。”
“顾某知晓。”顾言澈知晓他口中说的东西他们都没有,怕是不好办。
胡书办点点头,看向沈昭,“尤其是沈姑娘这般单独成女户来投亲,若和你顾夫子并非血亲,这投亲的名目,就更需要扎实的依据。”
顾言澈垂着头,“是,顾某乡邻都可作保,能提供依据。”
胡书办又看回顾言澈,“你说乡邻可作保,这固然是一份见证。但官府的文书,讲究的是白纸黑字,铁板钉钉。”
“你们既说早有婚约,那......婚书可在?定亲的礼书、信物,可有带来?”
顾言澈沉默。
沈昭的心也提了起来。
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当初在祠堂前,那句被形势逼出来的未婚夫妻。
这意思是不成了?
暖棠和沈毅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忧色。
若是落户不成,小姐就没办法买宅子,在村子里怕是也住不久。
见两人沉默,胡书办叹了口气,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这就难办了。”
“无凭无据,单凭你们二人之言和乡邻作保,就想将一个来历......”
“嗯,一个无凭无证的女子户籍落在你名下,这于法理不合,也容易留下后患。上头若查问起来,我们也不好交代啊。”
沈昭知道该自己出面了。
她上前半步,“大人,实在是灾祸突然到来,仓皇离乡,许多重要物件都遗失,并非有意为难大人。”
”我们深知规矩,该补的文书,该缴的银钱,绝不敢怠慢。”
“只求大人体恤难处,指点一条可行的明路,民女与......与顾夫子,感激不尽。”
她说着,悄悄从袖中滑出一小锭大概有二两的银子,借着衣袖遮掩,轻轻放在胡书办手边的砚台旁。
胡书办眼皮都没抬,手指不经意般摸了摸砚台,把那银子收到袖中,随即神色缓和了许多。
那为难的表情里透出几分真心为你们着想的诚挚,“唉,你们这情况,说难办是真难办。”
难办难办,到底办不办?
是嫌钱少?
沈昭正要再次贿赂——
只见那胡书办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过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说到底,你们缺的是一份官府认可的,证明你们这未婚夫妻关系的文书。”
“有了这个,沈姑娘以未婚妻之名依附未来夫家,等待完婚,这流程就顺了,旁人也就说不出什么。”
顾言澈眉头微蹙,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沈昭挑眉,意思是有戏?
胡书办瞥了一眼两人的神色,在沈昭身上停留的久些。
这姑娘能千里迢迢来投亲,应当是心里还有边上这位郎君。
再看这郎君虽是满脸不情愿,终究还是将人认下,他心中有了大概猜测,嘴角上扬,八字胡翘了翘,似是定了主意。
自己既然收了这位沈姑娘的银子,自然好说,好说。
他慢悠悠开口,“我看二位郎才女貌,甚是般配,既是两情相悦早有婚约,何不趁此机会,把这事办得名正言顺?”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我给你们出了个好主意的欣然,对旁边一位正在喝茶的老吏员道:
“王老,您说是不是,咱们户房虽说只管户籍,但有时候也得成人之美不是?”
“这两位年轻人,既然有婚约,咱们就给他们把手续补全了,立下一纸官印的婚书,把这未婚夫妻的名分坐实。”
“日后沈姑娘的户籍暂时依附在顾夫子名下,等到完婚,岂不是合情合理合法,谁也挑不出错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