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同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说朝廷不敢惹横川国,不敢惹古祁国吧?
他只能硬着头皮,厉声喝道:“放肆!本官如何行事,还用得着你来教?”
“此事本官说了,管不了!你要是不服,就自己去洛陵,找礼部,找皇上告去!”
“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再有喧哗,立刻拿下!”
几个衙役立刻上前,就要去推搡林砚。
周围的百姓瞬间怒了,纷纷往前涌,挡在了林砚身前,对着衙役怒目而视。
“你们干什么?!他是来鸣冤的!你们凭什么赶他走?!”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们算是看透了!”
“这朝廷,这官府,根本就不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
刘同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也怕真的激起民变,只能对着衙役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他对着林砚,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是那套推诿的说辞:“林砚,不是本官不帮你,是真的无能为力。”
“横川国的人,背后有古祁国撑腰,别说我一个知府,就算是朝廷,也要让他们三分。”
“听本官一句劝,忍了吧。”
“你就算闹下去,也救不回你妹妹,反而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他们是什么人,你惹不起的。”
忍了?
林砚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的妹妹,被人欺辱了,他被人打成了重伤,这个父母官,却让他忍了。
他想起了死去的弟兄,想起了被屠戮的边境百姓,想起了被打死的张屠户,想起了无数个被横川国欺辱,却只能忍气吞声的百姓。
原来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这样。
官府不敢管,朝廷不敢问,只会让老百姓忍。
“忍?”
林砚看着刘同,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妹妹被人欺辱,我被人打成这样,你让我忍?”
“那我请问大人,我们老百姓,要这官府何用?要这律法何用?要这朝廷何用?!”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每一个百姓的心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府衙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刘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别过脸,不敢再看林砚那双绝望的眼睛,也不敢看周围百姓那失望透顶的目光。
林砚看着他这副样子,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碎了。
他扔掉了手里的拐杖,对着府衙的大门,对着那“明镜高悬”的牌匾,惨然一笑。
“好,好一个管不了。”
“好一个大尧的官府,好一个大尧的王法。”
他转过身,不再看刘同一眼,也不再看那座象征着公道与正义的府衙。
他拖着断腿,一步一步,往人群外走。
百姓们纷纷让开一条路,看着他绝望的背影,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街道的尽头,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柳乘风带着护卫,骑着马,正好从府衙门口路过。
他看到了人群里的林砚,又看了一眼府衙门口的阵仗,瞬间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柳乘风勒住马缰,在府衙门口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脸上满是嘲讽的笑意。
“怎么?小子,不是去告官了吗?”
“告赢了吗?你的公道,讨回来了吗?”
林砚抬起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没有了光,只剩下死寂的恨意。
柳乘风哈哈大笑起来,他抬眼,看向府衙门口的刘同,故意扬高了声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知府,这个人,告本使强抢民女,殴打百姓,你怎么判啊?”
刘同看到柳乘风,脸色瞬间就变了,连忙挤出一脸讨好的笑,对着柳乘风躬身拱手,毕恭毕敬地说道:“国舅爷说笑了,不过是个刁民无理取闹,本官已经把他赶出去了。”
“国舅爷在吴都,若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国舅爷海涵。”
这话一出,在场的百姓,心彻底凉了。
他们看着毕恭毕敬的知府,看着耀武扬威的柳乘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他们的父母官,在外邦人面前,卑躬屈膝,对着自己的百姓,却冷酷无情。
柳乘风看着刘同这副样子,更是得意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林砚,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听到了吗?小子。”
“别说你一个小小的百姓,就算是你们的知府,在本使面前,也得毕恭毕敬的。”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就算是萧宁来了,他也不敢放一个屁。”
“你们大尧的王法?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他说着,马鞭一甩,狠狠抽在了林砚的身上。
“滚吧!别再在这里碍眼,不然,本使连你一起杀了!”
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带着护卫,扬鞭策马,扬长而去。
只留下府衙门口,满地的狼藉,和一群心凉透了的百姓。
林砚瘫坐在地上,看着柳乘风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府衙大门,还有那高高挂起的“明镜高悬”的牌匾,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绝望的嘶吼。
“王法……我们大尧的王法,到底在哪里啊?!”
“这天下,还是我们大尧的天下吗?!”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着。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周围的百姓,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这一天,吴都城的百姓,都记住了这声绝望的嘶吼。
也记住了,在自己的国土上,被外邦人欺辱,却求告无门的憋屈与绝望。
他们心里的恨,对横川国的恨,对官府懦弱的失望,像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着。
而驿馆里,柳乘风回到院子里,依旧得意洋洋。
周景看着他,有些担忧地说道:“国舅爷,今天这事,闹得太大了,还闹到了府衙门口,会不会……传到洛陵去?万一朝廷怪罪下来……”
“怪罪?”
柳乘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怪罪又能怎么样?萧宁还敢为了一个贱民,跟我们横川国翻脸不成?跟古祁国翻脸不成?”
“他不敢。”
“别说抢了一个民女,就算我把吴都掀个底朝天,他也得陪着笑脸,哄着我们。”
“放心吧,出不了事。”
周景看着他这副样子,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陪着笑,继续给他倒酒。
他们都不知道,吴都城发生的这一切,已经被暗卫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八百里加急,送往了洛陵。
三日后,洛陵,御书房。
萧宁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暗卫送来的密报,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密报上,从柳乘风进入大尧国境开始,一路之上的所作所为,清河县的打砸,吴都城的欺男霸女,府衙门口的嚣张狂言,刘同的卑躬屈膝,林砚那声绝望的嘶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全站在一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御书房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下降。
萧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捏着密报的手指,却越收越紧,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密报的纸页,被他捏得皱成了一团。
许久之后,萧宁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可那平静之下,却是翻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看向王德全,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道:“传朕旨意。”
“吴州知府刘同,畏缩避事,卑躬屈膝,枉为父母官,即刻革职,锁拿进京,交刑部议罪。”
“横川国使团,在我大尧国土之上,横行不法,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即刻令吴州大营,封锁吴都四门,将使团所有人,全部拿下,一个不许放走。”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在御案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柳乘风不是说,朕不敢放一个屁吗?”
“那朕就让他看看,朕不仅敢放这个屁,还敢要了他的命。”
“这笔账,朕会连本带利,跟横川国,好好算清楚。”
……
入夏的风,卷着洛陵城的燥热,吹遍了大街小巷。
可比这天气更燥热的,是洛陵城里,越烧越旺的民怨。
大尧景和三年,孟夏。
洛陵城的风里,都裹着挥之不去的燥意。
可比这暑气更磨人的,是满城上下,关于北境赠弩一事,越积越重的怨怼与质疑。
距离萧宁白白赠送大疆三千丈弓弩的消息传入民间,已过了整整十日。
三千张制式连弩赠予大疆,拟开放北境七处互市。
这道政令,像一块巨石投入滚沸的油锅,把整个大尧从朝堂到乡野,都炸得沸沸扬扬。
不同于此前平定三党、清剿五王、北境大捷时的万众归心。
这一次,质疑的声音如同漫上来的潮水,无孔不入。
可御书房里,却始终没传来半句解释。
最先被这股潮水淹没的,是洛陵城东西两市的寻常百姓。
西市的铁匠铺门口,打了一辈子兵器的老铁匠周老栓,蹲在门槛上。
他手里攥着刚锻好的横刀刀坯,指节捏得发白。
一口浓痰狠狠啐在地上,骂声里满是化不开的憋屈。
“打了一辈子刀,造了一辈子箭。”
“临了,咱们亲手炼出来的连弩,反倒送给了大疆那群杀千刀的!”
这话一出,旁边围着的铁匠、脚夫、小商贩,瞬间就炸开了锅。
一个满脸褶皱的老汉,红着眼眶拍着大腿。
他的大儿子,前年死在了北境战场,死在了大疆人的弯刀下。
“朝廷这是往我儿的坟头上撒土啊!”
“那连弩是什么宝贝?北境那一战,全靠它才打退了大疆三十万大军!”
“现在倒好,转头就送出去三千张!陛下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听衙门里的亲戚说,不止连弩,连造箭的图纸,都给了大疆一半!”
“这不是资敌是什么?!”
“以前总觉得,陛下是个有本事的,带着咱们大尧一点点好起来了。”
“现在看来,还是太年轻,办事太荒唐了!”
怨怼的声音,从西市的铁匠铺,一路蔓延到了北市的粮行、布庄。
北市最大的粮行“丰裕号”里,掌柜的正对着账本唉声叹气。
旁边几个粮商聚在一起,个个愁眉苦脸。
“这政令一下,北境的粮价先乱了。”
丰裕号掌柜敲着账本,眉头拧成了疙瘩。
“以前咱们往北边运粮,只防着马匪。”
“现在倒好,大疆拿着咱们送的连弩,占着北境要道。”
“以后咱们的粮车,还能平安过去?”
“不止是粮车,咱们的布庄、盐号,哪一个没被大疆的马匪抢过?”
一个布庄老板气得脸都白了。
“十几年了,死了多少人,亏了多少银子,好不容易打服了他们。”
“现在朝廷反倒把最硬的刀子,递到人家手里了!”
“我已经让下面的人,把往北境发的货全停了。”
“这生意,没法做了!”
“南边的盐商、茶商,也都停了货。”
“朝廷还要开互市,让咱们跟大疆人做生意?”
“这不是让咱们把钱,亲手送到仇人手里吗?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不止是市井商贩,洛陵城南的边军聚居区,更是怨气冲天。
这里住的,大多是从北境退下来的伤残老兵。
还有戍边将士的家眷。
当年北境连年战乱,大疆年年南下劫掠。
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亲人死在大疆人的手里。
朝廷把连弩送给大疆的消息传来,整个聚居区都像被点燃了火药桶。
每日里,都有拄着拐杖、缺胳膊少腿的老兵,聚在巷口。
他们坐在石墩上,手里攥着当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断刀,沉默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里,是压不住的火气与心寒。
“当年我们在战场上,拿命拼出来的优势。”
“现在陛下一句话,就全送给仇人了。”
一个断了左腿的老兵,狠狠把烟锅磕在石墩上,声音沙哑。
“我们断手断脚,换来了北境的安稳。”
“现在朝廷转头就把神兵给了大疆。”
“以后他们再打过来,我们的儿郎,拿什么挡?”
“我这条腿,就是被大疆人的弯刀砍断的。”
“现在朝廷把能洞穿重甲的连弩给了他们。”
“这不是让我们当年的血,都白流了吗?”
巷口的议论声,引来了更多的家眷。
妇人们抱着孩子,红着眼眶站在一旁。
男人们的骂声,女人们的啜泣声,缠在一起,满是绝望与不解。
不止是洛陵城。
这股质疑与不满,顺着四通八达的驿路,传遍了大尧的每一个州县。
从江南的水乡,到西北的戈壁。
从东南的沿海,到北境的边关。
塘报一封接一封,快马加鞭地送往洛陵。
全是各地关于赠弩一事的民情汹涌。
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汹涌。
每日早朝,都有御史、侍郎级别的官员,出列上书。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至少出面安抚朝野上下的人心。
奏折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
可萧宁却始终没有松口。
既不驳回,也不批复。
仿佛这件搅动了整个大尧的事,于他而言,不过是随手写下的一张便条。
最焦灼的,莫过于王霖、李清、崔文这几位以直言敢谏闻名的臣子。
这十日里,他们几人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日里,要在各个衙门之间奔走。
安抚情绪激动的边军眷属,劝住要罢市的商户。
压下地方上递上来的、一封比一封急的塘报。
到了夜里,几人聚在一处,翻来覆去地推演。
却始终想不通,陛下这步棋,到底落在哪里。
他们不是不信萧宁。
只是这步棋走得太险,太出人意料。
连弩是大尧压箱底的国之重器。
北境大捷,靠的就是它的神威。
如今却拱手送给了打了几十年的世仇。
别说普通百姓想不通。
就连他们这些在朝堂上浸淫了数十年的老臣,也摸不透半分头绪。
这日散朝,看着萧宁的龙辇消失在宫道尽头。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化不开的焦虑。
“不能再等了。”
王霖攥着手里的朝笏,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们再去求见中相,就算是被他赶出来,也要问出半句实话。”
崔文重重叹了口气,点头附和。
“也只能这样了。”
“许相每次见我们,都只说一句‘稍安勿躁’。”
“再这么下去,不等北境出什么事,我们自己内部先乱了。”
李清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走吧。”
“就算是磨,也要从许相嘴里磨出点东西来。”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民心散了。”
三人结伴,径直往中相许居正的相府而去。
相府的书房里,许居正正坐在案前。
批复着各州府送上来的公文,神色从容,落笔沉稳。
仿佛外面满城的风雨,都吹不进这方小小的书房。
听到下人通报王霖三人求见,他头也没抬。
只淡淡说了一句:“让他们进来。”
三人走进书房,对着许居正躬身行礼。
还没等他们开口,许居正就先放下了笔。
抬眼看向他们,语气平淡:“诸位大人今日前来,还是为了赠弩一事?”
王霖上前一步,对着许居正深深一揖。
语气里满是恳切:“许相,我等今日前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您是陛下最倚重的股肱之臣,一定知道陛下的深意。”
“如今商户要罢市,边军眷属日日围堵六部衙门,地方上的急报一封接一封。”
“再这么下去,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我等不是要质疑陛下,只是想知道,陛下这步棋,到底是何用意?”
“就算是要我们安抚人心,我们也得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安抚啊!”
崔文也跟着开口,声音里满是焦灼。
“许相,如今连地方上的卫所都有了议论。”
“边军的将士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他们在北境抛头颅洒热血,好不容易打退了大疆。”
“如今朝廷却把最厉害的兵器送给了仇人,换做是谁,心里都咽不下这口气啊!”
李清看着许居正,语气沉重。
“许相,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
“陛下到底有什么谋划,您就给我们透一句底。”
“不然,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撑过接下来的日子了。”
三人说完,齐齐躬身,不肯起身。
眼里满是恳求。
他们以为,今日话说到这个份上,许居正总会松口。
给他们透半句风声。
可许居正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随即放下茶盏,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诸位大人的心意,我明白。”
“只是陛下的布局,岂是我能随意揣测,随意泄露的?”
他抬眼看向三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稳。
“诸位只需记住,陛下登基以来,哪一次决策,出过错?”
“从平定三党,到清剿五王,再到北境大捷。”
“哪一次,不是先被朝野上下质疑,最后结果出来,才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稍安勿躁,再等等。”
“该来的,总会来的。”
王霖三人闻言,瞬间愣住了。
他们说了这么多,掏心掏肺。
可许居正依旧是这番话,半点有用的信息都不肯透露。
王霖急得脸都红了,往前半步,急声道:“许相!我们也想等,可现在的局势,等不起了啊!”
“百姓们的怨气越积越重,再等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许居正却只是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笔。
低头看向公文,淡淡道:“诸位大人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我这里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留诸位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下了逐客令。
王霖三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许居正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走出相府,夏日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身上。
可三人心里,却一片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