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处,一点星芒自书页跃出,倏然没入他眉心。
仿佛一道闸门轰然开启,无数符纹、口诀、运笔走势、灵气走向,如江河奔涌,尽数灌入识海。
眼前光影浮动,密密麻麻的符图接连闪现……
虽多为入门级符箓,却已足够解燃眉之急!
符道如登山,一步一坎,贪多嚼不烂——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攀高峰,而是先扶起两个摇摇欲坠的人:一个怕得睡不着,一个等得走不了。
“道友?你还好么?”
茅山明和黄百万踮着脚挪近,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连大气都不敢喘。
毕竟,就在刚才,他们几双眼睛都清清楚楚瞧见了——苏荃蹲着的那个墙角,猛地迸出一道刺目流光!
怪得离谱!
欻——
苏荃面沉如水,从阴影里缓步踱出,看得茅山明满头雾水,愣在原地。
“多谢道友慷慨相赠的秘卷,字字珠玑,令我茅塞顿开。”
她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不敷衍,旋即大步迈入院中,旁若无人地蹲下身,在地上那堆刚采买的物件里翻拣起来。
茅山明和黄百万你瞅我、我瞅你,眉头拧成疙瘩,拼命琢磨她这话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大师……该不会……就扫了两眼,全记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茅山明喉结上下一滚,嗓子发干。
他啃这两本经文几十年,连皮毛都没嚼透。
可方才那短短一盏茶工夫,真能让这毛头小子参透门道?
正琢磨着,他猛一回头——
只见苏荃已铺开黄纸、研好朱砂,正提笔落墨,笔锋沉稳有力,一笔一划勾勒着繁复诡谲的符纹。
茅山明当场僵住,眼珠子险些瞪脱眶!
还真让黄百万那张乌鸦嘴给说准了!
……
“道友,你这是……在绘往生符?!”
眼看苏荃运笔如风、起承转合毫不迟滞,茅山明彻底失语,只剩满心震骇。
他虽不擅画符,但符纸上那一缕缕凝而不散的灵息,假不了。
若只是装腔作势胡乱描画,灵气早如烟散尽,半点留不住。
眼前这股温厚绵长的波动,分明是符成之兆——她确实在画,不是演。
当然,锁得住灵力,只是入门门槛;整张符一气呵成、纹路精准、灵韵贯通,才见真章。
没错,画符这活儿,真靠天赋吃饭。
它考的不只是对符文结构的熟稔,更是对灵力收放之间毫厘之差的拿捏。
而天下符箓千变万化,光是常见种类就上百,每一种对灵力走向、落笔节奏、甚至心神起伏的要求,都截然不同。
就像琴师抚琴,弹《高山》需指力雄浑、气韵苍茫,奏《流水》则要手腕轻灵、气息婉转——差一分,音便走调。
所以别看一张符纸薄薄一张,想真正上手,有人三五日便能信手拈来,有人苦熬十年仍画不出一张像样的。
要知道,黄纸、朱砂、狼毫、净露……样样不便宜。
若张张报废,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般烧。
茅山明正是试过太多次徒劳无功,才咬牙撂下画符的念头。
可眼下——苏荃笔走游龙,墨迹未干,符纹已隐隐泛光,毛笔在纸上滑得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除了震惊,他脑中再挤不出第二个词。
妖孽!真是个妖孽!
虽也怀疑她是不是在唬人……但能稳稳绘出往生符的,绝非寻常道士!
茅山明深知符箓有多金贵。此刻他盯着苏荃的眼神,活像盯着一座刚挖开的银矿——高级符师,向来是香火最旺、腰包最鼓的那一拨。
苏荃却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当成行走的聚宝盆。
她心里只有一件事:凭手上这点基本功,先画一张下品往生符,送女鬼一家安稳上路。
她这一动,很快引来了黄百万和女鬼一家的目光。
“大师……这是要亲手画往生符!”
黄百万跑商半辈子,眼尖心亮,虽看不懂符纹玄机,却一眼认出那阵势——必是往生符无疑!
“有救了!真有救了!”他越看越咋舌,这年轻人身上还有什么是不会的?“我黄百万这些年请过的‘高人’,十个里九个是蒙事的,今儿倒撞见个真神仙,哈哈……”
他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浑身轻松。
这话惹得茅山明不满地哼了一声:“嘁,没我挡在前头,你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而女鬼一家听闻苏荃真在画往生符,全都屏住呼吸,死死盯住她指尖动作,眼神里盛满期盼,又裹着一丝焦灼。
“唉,可惜,又废了一张。”
苏荃看着那张墨迹晕染的黄纸,略略蹙眉——材料费钱,糟蹋一张,肉疼。
不过,刚吞下的《茅山符咒大全》,已如春雨入土,在她脑海里扎下根须。
从前对符道一无所知的她,如今至少知道哪一笔该重、哪一处该停、灵气该往哪儿聚。
虽远谈不上炉火纯青,但至少不再像个刚进门的学徒。
难是难,可难不住她。
“呼——”
她缓缓吐纳,将画好的那张往生符轻轻搁在一旁,蘸墨再提笔。
茅山明瞧见这一幕,嘴张得能塞进一颗溏心蛋,表情滑稽得紧。
“这手速……两张里就能出一张合格的?!”
他虽不画符,却听过行内规矩:十张里能成三张,已是老手水准。“这小子莫不是还在娘胎里就开始练悬腕?”
几分钟后,她又耗掉两张黄纸,终于再成一张。
苏荃搁下笔,拿起先前那张,背过身去。
“检测到下品往生符,是否立即合成?”
熟悉的提示音在识海响起。
果然,功法、灵气、符箓,统统能合。
她心头一热,默念:
“合成!”
“合成成功,恭喜获得精品往生符!”
苏荃一喜——手中两张薄纸已化作一张,符纹更显深邃,灵息澎湃如潮,比原先强了足足两倍有余。
她将符收妥,轻声道:“成了。”
随后把剩下的朱砂、黄纸、笔砚一一归拢,起身站定。
她从未超度过亡魂,也不懂往生符在圈内有多金贵,只当品质越高,效力越稳,便顺手合了。
“精品往生符?!”
茅山明一把揉亮眼睛,惊叫脱口而出。
身为茅山弟子,他见过太多符,也认得出这张符的分量——那是连不少浸淫符道三十年的老法师,都未必敢打包票的硬货!
可苏荃,就在他眼皮底下,不到一刻钟,就端端正正捧出了这么一张!
这哪还只是天赋的事……
这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的、压不住的天纵之才!
……
苏荃指尖轻捻的那张精品往生符,让茅山明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又掂量。
这张符往几只游魂身上一贴,简直像拿金箔包馒头——太扎眼、太奢侈了……
瞧见茅山明那副目瞪口呆又肉疼不已的模样,苏荃只微微一笑,转身朝女鬼一家走去。
此时那母女三鬼还懵然不知这符的分量,只怯生生缩在墙角,衣衫半透,身形微颤。
见苏荃阔步逼近,三人顿时慌忙跪倒,声音发颤:“恩人!这……这可使不得啊!”
茅山明“咔哒”一声合上差点脱臼的下巴,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哎哟喂,道友啊,您这手笔也太大了!寻常野鬼,一张下品符糊弄过去就成,何苦动用精品?啧啧啧……心都在滴血!”
他原以为苏荃随手画的是粗制滥造的下品符,谁料人家眼皮都不眨,抬手就是一张灵气饱满、纹路生光的精品!
谁信?真没人信!
此刻茅山明自己都替苏荃肉疼得胃抽筋。
苏荃却浑不在意——这些精品符,于他不过是顺手调和、信手勾勒的产物;若真缺了,再花半个时辰补几张下品符,照样稳稳当当。
于他而言,不费劲,也不值当挂心。
正因这份云淡风轻,反倒把茅山明震得脑子发木,最后只能自我开解:对苏荃来说,精品往生符,约莫就跟别人家灶台上的盐罐子差不多——随手取用,不值一提。
“别磨蹭了,正事要紧。”苏荃理了理袖口,语气干脆利落。
女鬼一家连磕三个响头:“全凭恩公做主!”
话音未落,苏荃已将符纸一一拍在她们额心,随即闭目凝神,引灵催咒,为三鬼涤尽滞留体内的灼热阳气。
刹那间,他丹田一空,灵力如决堤之水奔涌而出,几乎被抽去六七成!
可就在灵力将竭未竭之际,符纸忽泛柔光,缕缕荧辉流转不息,体内溃散的灵气竟随之缓缓回稳……
“不愧是精品往生咒——效力惊人,耗灵更是凶悍。”
他心头刚掠过这句感慨,符光已如月华倾泻,温柔而磅礴地笼罩住三人,竟是一次性为三鬼同时净魂渡厄!
茅山明看得眼珠子快掉地上,一边倒吸凉气一边跺脚:“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片刻后,苏荃收势敛息,三鬼身上残存的阳气已然荡然无存。她们的躯体渐趋澄澈,通体莹润如琉璃,最终化作三缕清烟,轻盈透明。
此前因久滞阳世、沾染太多活人气,她们始终被尘世牵绊,难入轮回。
如今经此一渡,阴身洗尽浊垢,再无滞碍,径直便可踏进阴司大门。
三鬼齐齐伏拜,声音清越:“恩公大德,我等必在黄泉焚香祷祝,护佑您福泽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