蔗姑与苏荃彼此作揖见礼后,蔗姑略带窘迫地垂下眼帘,“那魔婴……是从我眼皮底下溜走的,实在惭愧。”
“哎——”
九叔一摆手,袖口带风,“谁都不愿出这岔子,眼下要紧的是怎么把那小孽障揪出来、镇下去。”
苏荃颔首应声,转头望向身旁的蒋大龙:“大帅,查清内鬼了?”
蒋大龙一听,气得胡子直翘,鼻孔都张大了几分:“苏真人神机妙算!近来府里只有一人出过远门——我夫人身边那个贴身丫鬟!人已盯死了!”
苏荃听罢微微点头。那女仆不过是个被操控的傀儡,掀不起大浪,他随口一问,本就无意深究。
此刻他真正挂心的,是蔗姑与九叔接下来如何出手——这正是个绝佳的观局机会:看看茅山嫡传的真功夫,到底有几分火候、几许分量。
毕竟江湖上哪有什么铁打的盟友,更无永恒的对手。今日并肩,明日说不定便要隔着符纸对峙。
想到这儿,苏荃便敛了声息,退至廊下静立,目光沉静,袖手旁观。
见他如此从容,不插手、不催促,九叔等人也并不意外。
毕竟,魔婴是从蔗姑手中脱逃,又钻进了米其莲腹中——这两头都跟苏荃八竿子打不着。再者,这等阴煞之物极难缠,连老道都未必有十足把握,苏荃没经验,不出手反倒合情合理。
众人自然也无人苛责。
秋生和文才那边早忙活开了:滑梯、摇马、沙坑、秋千架……灵婴们满院子疯跑打闹,笑声脆得像爆豆子。
另一头,九叔与蔗姑却不知从哪儿翻出两套红黄相间的舞狮行头,头戴狮头、腰扎彩带,竟真跳腾起来。
灵婴们拍手雀跃,九叔腾挪如燕,蔗姑翻身似蝶,在青砖地、石阶上、矮桌上辗转腾跃,锣鼓未响,单靠步法与身姿就搅得满院生风。
孩童嬉闹声、衣袂破空声、踏地闷响声混作一团,整座大帅府霎时活了过来,喧腾得仿佛搬进了庙会正街。
苏荃抱臂而立,视线始终锁在米其莲房门方向。
这般沸反盈天,魔婴该按捺不住了。
可谁也没料到——
两人舞得汗透重衫、腰背发僵,连狮头都甩歪了,屋里依旧死寂无声,连一丝阴气都没溢出来。
苏荃眉峰微蹙:“剧情……偏了。”
九叔一把扯下沉重狮头,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秋生和文才蔫头耷脑凑上来,嗓子发干:“师父……这小东西成精了,油盐不进啊!”
蒋大龙本想讥讽两句,可一想到魔婴还盘踞在米其莲肚子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朝苏荃投去焦灼一瞥:“苏真人,这豆豉英实在不顶事,您看……”
苏荃摇头,目光掠向九叔:“它灵得很,骗不来,只能逼。”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点火——他倒要瞧瞧,九叔还有没有压箱底的手段。
果然,九叔眼神骤然一亮,当即喝令:“秋生!文才!快去取红绳、朱砂、《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来!”
二人领命奔走后,九叔转向蔗姑,语速急而稳:“师妹,阵眼交给你。”
“待会你居天位,他俩分列地、人二位,结三才阵,诵经引炁。我这就去莲妹房中布引,咱们里外合击,把它生生‘呛’出来!”
事关生死,蔗姑哪还顾得上避嫌?只利落一点头。
“苏小友,劳烦掠阵。”
九叔拱手一礼,转身疾步朝米其莲卧房而去。
不多时,秋生文才已将法器齐备:朱砂罐敞着口,红绳盘成三股,经卷摊开压在青砖缝间。
蔗姑立于正北高台,秋生蹲南角,文才守东隅。三人指尖勾住红绳,蘸朱砂点额,喉间低吟经文,字字清晰,声声入夜。
蒋大龙在旁攥紧拳头,急得原地打转,却半点插不上手。
苏荃却始终神色淡然,仰首望天。
云层厚得化不开,月光被吞得只剩一线。忽然,一阵阴飕飕的旋风打着圈儿刮过院墙,卷起落叶与尘灰。
那经文声竟似被风托起,在夜色里浮游、延展,穿过窗棂、绕过门缝,直往米其莲房中灌去——仿佛三才阵真将声音炼成了有形之炁,丝丝缕缕,渗入幽暗。
屋内,九叔早已守在床前。经音一至,米其莲腹部立刻起伏加剧,肚皮绷紧泛青,凸起一块又一块,如同底下有活物在撞墙。
倏地——一张惨白稚嫩的小脸,浮现在她腹上,眼窝漆黑,嘴角裂至耳根,无声狞笑。
“出来了!”
九叔双目圆睁,指节一咬,鲜血涌出,迅速在她肚皮上画下一道镇魂血符。
“再躲,就永远别想爬出来了!”
语气森冷如刃,字字钉入虚空。
——他心里清楚,真封进去,米其莲必死无疑。这话,不过是逼它现身的虚招。
窗外经音愈发浩荡,如潮水拍岸,一波波冲刷魔婴神识;屋内威胁声声紧逼,魔婴终于躁怒难抑。
“啊——!!!”
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嚎炸开!
“哗啦啦——!”
窗扇齐齐爆裂,玻璃碴子迸溅如雨。
“呃啊——!!!”
米其莲弓身惨嚎,九叔眼疾手快,两张黄符“啪”地贴上她耳门。
刹那间,一股浓稠黑雾自她脐下喷涌而出,裹着腥风直扑院中!
见她面色渐缓,九叔不敢喘息,转身便冲出院门。
此时,黑雾已掠至庭院中央,翻滚数息,骤然凝形——
一个瘦小赤裸的男童浮现半空,浑身密布暗红咒纹,瞳仁全黑,冷冷扫视蔗姑、秋生、文才三人。
正是他们坏了它借胎续命的好事,逼它仓皇出窍。
“呵……总算肯露头了。”
秋生咧嘴一笑,下巴朝魔婴一扬:“都是娃娃,你咋比他们还难哄?”
文才也上前半步,抬手示意四周玩闹的灵婴:“消停会儿,跟弟弟妹妹们一起蹦跶呗?”
“啊啊啊——!!!”
魔婴猛地扭头,怨毒目光剜过二人,随即仰天长啸,声浪如刀,割得人耳膜生疼。
霎时间,刺耳尖啸骤然炸开,如万鬼齐嚎的音浪,狠狠碾过整座大帅府。
“咔嚓!轰——!”
这一记爆鸣比先前更暴烈,震得府中所有玻璃窗齐齐迸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窗面,碎渣簌簌剥落。
灵婴们面无血色,魂魄一颤,化作数道青白流光,“嗖”地钻进木偶腹中,再不敢露头。
秋生和文才死死攥住耳朵,指节发白,鼻腔、耳道渗出血丝,身子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随时要散架。
蔗姑一个箭步抢上前,一手拽一个,把两人拖到廊柱后,指尖翻飞,两张朱砂符“啪”地贴上他们额头。
“太瘆人了……”
两人瘫坐在地,脸色灰败,喘息半天才缓过气,心口还在狂跳,目光直勾勾盯着魔婴盘踞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
蒋大龙那边也不好过,嘴唇发乌,额角冷汗直流,一张脸黄得像刚从棺材里抬出来的纸。
幸而魔音乍起的刹那,苏荃已欺身而至,手腕一翻,一道镇魂符“嗤”地按在他后颈——若慢半拍,蒋大龙怕是当场栽倒、不省人事。
蒋大龙冲她用力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就往府内奔去。
苏荃却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静静凝视远处那团翻涌的黑雾,眸光沉静如深潭。
这魔婴,比预想中棘手太多。
原剧情里,九叔三人不过稍费周章,便将其镇压。
可眼前这东西,分明是脱胎换骨——单看它周身蒸腾的墨色魔气,浓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就知道绝非昔日可比。
这般精纯浑厚的阴煞之气……
若用服灵秘术炼化入体,修为怕是能一跃破境。
念头刚起,院门处人影一闪,九叔已立在青砖地上,与魔婴遥遥相峙。
“来了。”
苏荃敛神收思,目光掠过九叔绷紧的下颌线,又落回魔婴身上,眼底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灼热。
九叔双眉如刀锋般竖起,神情肃杀,呼吸都沉了几分。
魔婴虽因邪阵紊乱提前出世,但凶威未减反增,戾气滔天。
它也立刻锁定了九叔,赤瞳如熔岩烧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咆哮,随即暴射而出,裹着腥风扑来!
九叔瞳孔骤缩,双手疾扬,两道黄符凌空激射——
“啪!啪!”
符纸在半空炸开,火光一闪即灭,魔婴却连步子都没顿一下,眨眼已逼至跟前!
“师兄当心!”
远处廊下,蔗姑失声惊呼,声音都劈了叉。
“呔!”
九叔舌绽春雷,五帝钱自袖中泼洒而出,叮当乱响,尽数撞上魔婴胸膛——
“噼啪!”一串黑烟腾起,魔婴身形果然一滞!
九叔借势拧腰侧闪,堪堪避过那致命一扑。
可他脚跟刚落地,魔婴手臂竟如活蛇般骤然暴涨,掌心电光迸裂,“滋啦”一声,一道惨白电弧已劈到九叔胸前!
“糟!”
电流窜遍全身,九叔浑身僵直,肌肉不受控地抽搐,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魔婴咧开嘴,露出森白獠牙,喉间滚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嘶笑,再次腾空扑来!
“师父,我来!”
秋生眼见不妙,拔腿就冲,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九叔身前,双臂交叉硬扛!
魔婴脸上符文扭曲,冷笑一闪,反手一掌便朝他天灵盖劈下!
“秋生——闪开!!”
九叔终于挣脱麻痹,暴喝如雷,顺势将秋生狠狠搡开。右手一抖,红绳如灵蛇出洞,“唰”地缠上魔婴手腕!
谁料那古怪电弧竟顺着绳身疾窜而来,噼啪作响,烫得红绳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