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缓缓摇头,语气沉静而笃定:“魔胎若早些察觉,尚有回旋余地;可如今大帅夫人临盆在即,母子气机早已血脉相融、性命相系——哪还有什么‘保大’或‘保小’的余地?伤其一,便是两亡。”
蒋大龙霎时僵在原地,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九叔则紧锁眉头,在屋内来回踱步,指尖掐着指节反复推演,一心只想寻出一条既能护住莲妹性命、又不损胎儿生机的活路。
苏荃见众人束手无策,略一沉吟,忽而抬眼道:“九叔,不如向蔗姑借一只灵婴?以灵婴纯阳之气,调和米其莲腹中胎儿失衡的阴阳二气。”
九叔闻言,眸光骤然一亮,眉间郁结豁然松开:“妙!胎儿三魂未固、七魄未全,正需灵婴补缺——既助其稳住胎元,又成全灵婴转世之愿,一箭双雕!”
他当即与蔗姑低声商议几句,两人皆颔首应允,对苏荃这主意毫无异议。
时间紧迫,蔗姑与九叔朝苏荃投来赞许一瞥,转身便雷厉风行地准备起来。
蒋大龙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作揖,几乎要跪下去磕头。
苏荃只淡然一笑,摆摆手,并未多言。待众人纷纷涌入产房,他已悄然退至门外,轻轻掩上了房门。
该搭的桥,他已铺好;接下来接生之事,自有产婆和术法接手,再无需他插手。
此刻他心口发烫,喉间似有灼火翻涌——那颗魔珠,他等不及要吞了。
夜色浓如墨汁,他寻了一处荒僻无人的枯井边,盘膝而坐。
自乾坤袋中取出魔珠,掌心一托,一股刺骨寒意如毒蛇般顺着指尖直钻臂骨。
不过几息工夫,他小臂上便浮起缕缕黑气,蜿蜒游走,诡谲森然。
这股阴力远非红白双煞那般温顺驯服,狂躁、暴戾、桀骜难驯……仿佛随时要撕裂经脉,反客为主!
一看便知,绝非正道所用之物。
可苏荃修的是茅山万卷秘典,向来不拘门户,不问出处,只看实效——能涨修为,便是好东西。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张口便将魔珠吞入腹中。
没有参茸入喉的滚烫激荡,只有一股彻骨寒流轰然炸开,如冰河决堤,瞬息灌满四肢百骸。
刹那之间,魔气如潮水奔涌,在他奇经八脉中横冲直撞。
寒意刺骨,苏荃仿若坠入万载玄冰窟,连牙关都微微打颤;更可怕的是,眼前光影扭曲,幻象纷至沓来——尸山血海、狞笑鬼面、断肢残影……一一闪现。
“还不老实?”
他冷哼一声,长生术陡然催动,气血如沸,热浪翻腾,硬生生将阴寒逼退三寸。
与此同时,拘灵遣将之法随之运转,如铁索缚龙,层层镇压体内乱窜的魔气。
功法齐出,内外交攻,不过片刻,他面色渐复红润,眼前幻影也如烟消散。
他静坐不动,五心朝天,闭目凝神,开始修习玄阴手。
魔气入体,如油浇火,玄阴手的修炼竟如乘风破浪,一日千里。
他心念微动,魔气便循经而走,疾速汇于掌心,继而化作一道道幽光咒纹,在皮肤下隐隐浮现、层层叠叠——正是玄阴手初具火候的征兆。
随着魔气持续涌入,掌中符纹愈发繁密,一圈叠着一圈,细密如蛛网,邪气凛然。
苏荃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惊喜:没想到魔气淬炼之效,竟比吞二十多只煞鬼还要迅猛!
此前苦修数日,才堪堪摸到小成门槛;如今不过半刻钟吸纳,掌纹已跃然成型,气息暴涨。
他心中笃定:大成之境,近在咫尺!
届时玄阴手之威,必不输于五雷烈火掌半分。
念头一起,他催动更急,魔气如洪流倒灌,尽数纳入掌心。
半个时辰后,他霍然睁眼,瞳中精光迸射,似有寒星炸裂。
抬手凝视——掌心之上,咒文密布如鳞,层层叠叠,泛着幽青冷光,透出令人心悸的邪异之力。
“要是让苗疆那些熬了十几年才练到七分火候的老蛊师瞧见,怕是当场气得吐血三升。”
他越想越乐,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人家十年磨一剑,他还差一线;自己从拿到功法至今,不过三四日光景。
果然,邪术就是快——只要材料够狠,进境便如离弦之箭,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难怪那么多术士宁堕魔道,也非要抢那一线捷径……如今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油然而生,通体舒泰。
当然,这份顺遂,全赖天赐机缘——先是煞鬼撞上门来,再是魔珠送入囊中,桩桩件件,皆是可遇不可求。
但最要紧的是,换作旁人,哪怕撞上同样的运气,没他这手拘灵遣将的镇压功夫,怕是刚吸一口魔气,就被反噬神智,疯癫走火,死得悄无声息。
所以表面看他一路坦荡,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集天时、地利、人和、功法、胆识于一体,缺一不可。
寻常术士撞见红白双煞,十有八九当场毙命;更别提斩杀魔婴、夺其本源——那根本不是搏命,是赌命。
思绪微敛,他内观丹田——只见魔珠已褪尽外层浊气,露出核心一点晶莹剔透的本源精粹。
仅吸入一丝,他浑身筋骨便猛地一震,气血如春雷滚过百窍,穴道齐鸣,饥渴难耐。
他毫不迟疑,立刻催动茅山长生术,将那点精华细细拆解,一缕缕融进奔涌的气血之中。
此前洗髓伐经打下的根基,此刻尽显威力。气血如脱缰骏马,在经络中呼啸驰骋,势不可挡。
加上已有炼体经验,眼下炼化魔珠,简直熟门熟路。
不过一盏茶工夫,原本鸡蛋大小的魔珠,已缩至龙眼一般,干瘪黯淡。
不知不觉,十多个小周天运转完毕,丹田灵气又厚实了一寸,隐隐逼近瓶颈。
“……太快了。”
他怔了一瞬,连自己都忍不住低喃出声。
前不久刚在蒋家祠堂踏破方士七重门槛,这才短短数日,竟又撞上了新的关隘。
可眼下容不得半点分神——苏荃仿佛一列全速狂奔的铁甲列车,魔珠源源不绝地喷吐着磅礴动力,推着他一路向前。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那枚幽光流转的魔珠,在苏荃层层炼化之下,已缩至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微光将熄。
“壁障,到了。”
苏荃心头一凛:原本奔涌如江河的气血,骤然间黏滞凝涩,像被冻在千年寒潭里,连抬手都似拖着千斤重锁。
他非但未慌,反倒眼底一亮,唇角微扬——这滋味,他熟得很。
上回冲开方士六重桎梏时,便是这般寸步难行、如陷泥沼。
修士的壁障,向来是厚积者的勋章。根基越沉实,壁垒越森严,破之越艰难。
此刻壁障横亘眼前,恰恰说明——他已稳稳立于方士七重之巅,再进一步,便是方士八重的浩荡天地!
“钱开,当初就是这个境界。”
“几个月前,他在我眼中高不可攀,恍若山岳压顶;如今,只差一道门槛,我便能与他平肩而立……”
一声轻叹里裹着灼热执念。今夜,他势要踏碎这层天堑!
信念如火燎原,苏荃双目灼灼,将最后一丝魔珠精粹,尽数吞纳入体。
气血似受感召,隐隐翻腾,蒸腾出缕缕白气。
可纵有此势,那道无形壁障依旧坚如玄铁——灵气在经脉中磕磕绊绊,每挪一寸,便遭重重阻截,如同逆流泅渡激流险滩。
修行之速,比寻常慢了何止二十倍!
他咬紧牙关,心神如磐石般沉定。方士八重的召唤太强烈,强到他不愿松手、不敢松手。
又硬撑半个时辰,夜风拂过庭院,却吹不干他额角滚落的汗珠,一颗接一颗,砸在青砖上洇开深色印记。
“可惜了。”
终究,他长吁一口气,缓缓松劲。方士八重的壁垒,岂是朝夕可撼?
此前为破七重关,他足足筹备百年老参药浴,借药力如刀劈斧凿,才生生撕开一线天光。
若今夜真轻易跨过,反倒显得虚浮失真。
想到这儿,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末法时代,修行本就是逆天争命。若非接连撞上机缘,哪来这般扶摇之势?
贪功冒进,反伤根本。
静水深流,方得始终。瓶颈既至,只待水满自溢。
片刻默然,苏荃起身,顿觉身轻如絮,似能乘风而起。
一步迈出,人已掠出近三米,疾如脱弦之箭,快过奔马。
身法精进之速,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不过他真正挂心的,还是玄阴手——方才刚刚修至大成,尚未真正出手试招。
心痒难耐,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大帅府那块两米多高的景观石上。
缓步上前,绕石踱了两圈,打量几眼,便不再犹豫。
反正不是自家掏钱买的,砸了也不心疼。
他抬掌,玄阴手心法刹那催动。
一股刺骨寒意自臂骨深处炸开,瞬间蔓延至指尖;掌心幽光浮动,密密麻麻的诡谲咒文次第浮现,彼此缠绕、明灭生辉。
眨眼之间,一只泛着邪异青芒的掌印,已在掌前凝成,嗡嗡震颤,蓄势欲发。
苏荃低喝一声,掌影破空而出!
轰——!
沉闷如雷的爆响炸开,青芒掌印狠狠印在石面。
他眯眼望去:整块巨石霎时被邪光吞没,剧烈震颤,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痕,嗡鸣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