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谁来顶这个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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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镇长急得唾沫星子直喷,可一撞上蒋大龙那刀子似的目光,喉头一哽,话音顿时矮了半截,肩膀也跟着缩了回去。

  “没错!”大卫抢步接腔,语速飞快,“建堂时请的洋匠、运的花岗岩、铺的彩绘玻璃……哪一样不是千挑万选?更别说专程从西边请来吴神父,本就是为重启圣事!”

  “炸了它?等于亲手砸了全镇的体面!”

  连刚摔岔了气、扶着腰一瘸一拐挪来的吴神父,也踉跄插话,脸色惨白却咬牙切齿:“亵渎……这是对主最深的亵渎!”

  可这话落在叶家父子耳中,不过是一句漂亮空话。

  重开教堂于他们,不过是块遮羞布——底下暗渠通着鸦片烟土,账本藏在圣水缸夹层里。

  若真炸塌了这堵墙,前前后后搭进去的银子、打通的关系、养熟的线人,全得喂狗!

  “呸!嘴皮子倒利索!”

  蒋大龙终于炸了毛,一脚踹飞脚边石子,“有本事你们自己进去收拾?能镇住那玩意儿,我当场喊你爹!”

  叶镇长父子登时哑火,你瞅我我瞅你,额头汗珠直往下淌。

  “呵……”蒋大龙冷笑甩袖,转身就想拉苏荃再议炸药的事。

  谁料叶镇长忽地咧嘴一笑,绿豆小眼滴溜一转,径直朝九叔和苏荃拱手:“既然天父那边束手无策,不如——请咱们自个儿的高人出手?”

  他慢悠悠扫过九叔的道袍、苏荃的云履,笑得眼角挤出褶子:“林道长、苏真人,您二位才是真功夫啊。”

  那眼神黏腻又狡黠,像蛇信子舔过刀刃。

  苏荃没应声,九叔也没抬眼。

  两人静立如松,面色冷得能刮下霜来。

  “九叔?苏真人?”叶镇长腆着脸凑近两步,刚张嘴——

  苏荃倏然抬眸,一道寒光直刺过来,冻得他脊梁骨一僵,舌头打结,后退时差点绊倒在吴神父脚边。

  苏荃缓缓收回视线,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扯。

  装什么糊涂?

  贼喊捉贼四个字,都快从他脑门上冒烟了。

  就算没人推这一把,她也不会往里钻。

  那扇门后刮出来的风,带着腐骨腥气,连门槛上的青苔都黑得发亮——进去一趟,轻则元气大伤,重则魂灯熄灭。

  她方士七重的修为,可不是拿来赌命的。

  图啥?

  帮他们清干净路障,好让鸦片顺着教堂地窖,一车车运进酒泉镇的茶馆、学堂、甚至娃娃的糖摊?

  她宁可关观修十年,也不做这帮凶。

  再说,她开的是道观,卖的是平安符、驱邪咒、镇宅印。

  真让这西洋教堂香火旺起来,百姓还信不信茅山老祖?符纸卖不卖得动?

  这笔账,闭着眼都能算明白。

  于是她只垂手而立,呼吸平稳,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两尊泥胎木塑。

  叶镇长喉结上下滚动两回,终究不敢再招惹苏荃,只得堆起满脸谄笑,转向九叔,袖口一翻,五十两银票已塞进对方掌心:

  “九叔啊,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您手到擒来?这回,全靠您镇场子!事成之后,谢仪翻倍!”

  九叔低头盯着那张银票,手指微微发紧,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但规矩就是规矩,教堂里闹鬼的事,他心里清楚——自己压根儿应付不来。

  能撕开阳护阵的邪物,阴气早已凝成黑霜,怨念重得能压垮砖墙……

  就算披上全套法器、咬紧牙关闯进去,他也未必能活着跨出门槛。

  “师父,五十两啊!”

  九叔还在迟疑,一旁的秋生和文才却早把眼睛瞪成了铜铃,活像饿了三天的狗见了肉骨头。

  俩人攥着银票的手直打颤,嘴角咧得快扯到耳根,一个劲儿晃九叔胳膊,恨不得把他摇成拨浪鼓。

  可琢磨再三,九叔还是把银票轻轻推回叶镇长手里。

  “镇长,这差事,贫道担不起。”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青石:“里头那东西,远比贫道厉害得多。五年积攒下来的阴寒之气,早不是单打独斗能镇得住的。”

  请茅山同门驰援?办法是有的。

  可封印既破,大门洞开,邪气正往外渗——等飞鸽传书、等师兄弟星夜兼程赶来?黄花菜都凉透了。

  这分明是往刀尖上踩、往阎王爷账本上递名帖的活计,他不干。

  再说,他心底也揣着几分执拗:

  洋教东渐,本就与茅山“守土驱邪、不扰外道”的祖训相悖。

  只要还没伤及人命,他宁可袖手旁观。

  “啊?九叔不肯,苏真人也不肯……”

  “那……那可咋办哟?”

  叶镇长被接连拒了两回,脸色发灰,脚跟发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本帅刚才不就讲明白了?一把火药轰平它,干净利落!”

  蒋大龙在一旁叉腰冷笑,嘴边那点耐心早磨没了,翻来覆去就惦记着炸药包。

  他鼻孔朝天哼了一声,唾沫星子都带火气:“我早看这洋庙不顺眼!神神叨叨装模作样,传教士穿得跟奔丧似的,白布裹身、黑领带勒脖子,活像给自个儿戴了条狗链子!”

  在他眼里,西洋那一套,不过是披着圣光的鬼把戏,不值一哂。

  “真……真就只剩这一条路了?”

  叶镇长嗓子发干,回头望向大卫,后者垂着头,只缓缓摇了摇头。

  没招了。

  苏荃不伸手,九叔不松口,炸药,就成了唯一能攥在手里的救命稻草。

  总不能眼睁睁放任不管,等天一擦黑,让里头的东西窜出来啃人吧?

  “啧!你们还在这儿磨叽啥?!”

  见众人犹犹豫豫、面面相觑,蒋大龙终于按捺不住,“啪”地一拍大腿,冲台阶下吼得震耳欲聋:“上炸药!”

  “天黑前,给我把这鬼地方掀上天!”

  “得令!”

  底下兵丁齐声应喝,声浪翻涌。

  副官当先带队,拎着铁箱、扛着麻袋,直奔教堂各处而去。

  “大帅!大帅且慢!”

  叶镇长心口狂跳,脑子嗡嗡作响,也顾不上蒋大龙那双能剜掉人魂的眼睛了,扑上来死死拽住他手腕:“这教堂,可是咱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呀!光是木料石料就花了上千大洋,说炸就炸,怎么对得起乡亲们的心血?”

  “容我们缓几天,定给您拿出个妥帖主意!”

  “几天?”蒋大龙下巴一扬,露出两颗森白牙齿,眼神像刀子刮过:“要是这几天里,里头的脏东西爬出来拖走你家孩子、缠上你老娘——谁来顶这个缸?!”

  叶镇长当场腿一软,脸白得像糊了层纸。

  大卫挺身而出:“那就请九叔或苏真人重新设封印!先稳住局面,再慢慢商议对策!”

  ——炸?绝无可能!那是直接炸断他们的财脉、断了全镇的指望!

  “封不住了。”

  开口的是九叔,他静静立在一旁,背影微佝,声音轻却像钉子敲进石缝里:“五年前的阵,破了便是废了,符纸烧尽,灵力散光,再画一百遍,也唤不回旧日效力。”

  “更别说,如今里头的阴气,比当年浓烈十倍不止……同样的符咒贴上去,怕是连风都挡不住。”

  意思是——牢笼已裂,困兽脱柙,再想合拢,为时已晚。

  “听见没?!”

  蒋大龙头一回没驳九叔的话,反倒抬手扶正军帽,转身朝底下奔忙的士兵高声下令:“动作麻利点!天黑前,炸药必须全运到位!”

  至此,炸毁教堂,再无转圜余地。

  呼——呼——

  天幕低垂,乌云如墨汁泼洒,吞掉了半边日头。

  闷雷在云层里滚动,一声接一声,像远处擂着战鼓。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热风裹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腐草的腥气,沉甸甸压在教堂门前每一个人的肩头。

  “快!快!再快点!”

  蒋大龙拄着拐杖,在高台上来回踱步,手势干脆利落,活像指挥一场生死交响:“门口多塞几包!”

  “后院角落、廊柱底下,一个都不能漏!”

  他站得笔直,目光如炬,左右两侧士兵如臂使指,跑得脚不沾地。

  整整一个时辰,汗水浸透军装,炸药才真正铺满整座教堂。

  百斤火药绕墙一圈,密密匝匝,连屋顶瓦缝里都嵌进了引信;唯独教堂内部,无人敢踏进一步——太邪,太险。

  为防爆炸波及四周,蒋大龙早命副官挨家挨户清空街巷,连野猫都赶出了三条街。

  一切落定,他这才小步快走,径直来到轿车旁,俯身靠近车窗,声音压得极低:“真人,炸药,已安置妥当。”

  一个时辰前,他见苏荃额角沁汗、面色泛红,怕她中暑,硬是哄着劝着,把她请进了车里歇息。

  苏荃本有些不情愿,但转念一想——人在现场,也帮不上什么,倒不如静观其变。

  安妮也被他一并安排进了后座,两人并排坐着,默然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毕竟眼前这位清丽脱俗的女子,蒋大龙实在舍不得让她在毒辣日头下多站一秒钟。

  “嗯。”

  苏荃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天边翻涌的铅灰色云层,“风势已起,天色压得极低。”

  “怕是比贫道预料的还要快——趁雷没劈下来,火没烧起来,赶紧点火。”

  时不我待。

  得抢在暴雨倾盆前、夜幕彻底吞没视线前,把这栋西洋鬼楼连根拔起,连同里头盘踞多年的阴秽之气,一并炸个灰飞烟灭。

  眼不见,心才真正踏实。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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