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瞬——分明有股霸道至极的灵气,蛮横冲出地底!
底下,只有苏荃一人。
如此磅礴、如此凌厉……他指尖微颤,心口翻涌着惊涛骇浪:
苏小友,你究竟藏了多少本事?
“师父,苏真人是不是出事了?”
秋生和文才还在傻愣愣张望,压根没反应过来那震动从何而来。
九叔倏然回头,一声低喝:“闭嘴!”
他不知底下情形,却信得过那年轻人——
“苏小友,定会完好无损,踏阶而上。”
阴气与灵光在密室中绞杀、交融,如墨入清水,又似霜遇烈阳,翻腾不休。
那场撼动地脉的咆哮过后,一切归于沉寂。
西洋魔鬼的喘息,也渐渐弱了下去。
苏荃缓缓吐纳,睁眼,眸光清亮如洗。
“总算……肯听话了。”
在拘灵遣将的绝对压制下,它已彻底偃旗息鼓——不,是彻底臣服。
周身翻涌的黑雾,寸寸溃散;那双猩红暴戾的眼,戾气尽消,只余空茫与顺从。
此刻它伏在那里,脊背微弓,竟真如驯服多年的猎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该收尾了。”
他低声自语,掌心再度聚起温热灵流。
一如当年驯服红白双煞——不是压制,而是重塑;不是奴役,而是烙印。
红光漫过掌心,如活物游走,在西洋魔鬼额心蜿蜒刻下一道赤色符痕——
那是灵魂契约,是不可违逆的印记。
“呼……”
苏荃长舒一口气,收回手掌。
底下这尊凶神,果然安静了。
“倒像是换了副骨头。”
他望着那西洋魔鬼低垂的头颅,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西方最重阶序——撒旦座下九大堕天使俯首听命,吸血贵族身边随从亦唯命是从。
它们信奉的,从来不是仁慈,而是碾压一切的蛮横力量。
此刻它抬眼偷觑,眼神怯懦,喉咙微动,连嘶吼都不敢——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座下仆从,言听计从,不得违逆。”
苏荃眯起眼,声冷如刃。
西洋魔鬼虽不能言,却缓缓点头,动作恭谨得近乎卑微。
“嗯,不错。”
他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探指一试,再无半分躁戾之气——这才放心动手。
双掌运劲,轰然劈向十字架两端,木屑纷飞;再一手一枚,硬生生拔出深嵌关节的铁钉!
钉子锈蚀太久,拔出时血箭狂飙,痛得它浑身痉挛,面孔扭曲如恶鬼,龇牙咧嘴,似要噬人。
“忍着。”
苏荃冷声下令,指尖骤然发力,十八枚铁钉应声而起,尽数拔出——咔嚓!
刹那间,缠绕在西洋魔鬼身上的封印锁链寸寸崩断。
它像被抽去筋骨般轰然瘫软,四肢痉挛不止,暗褐色的浊血从创口汩汩涌出,在地面蜿蜒成一片黏稠发亮的污痕。
“呃……下手是不是太急了?”
苏荃一怔,下意识抓了抓后颈,眉梢微扬。
本以为这洋鬼子还能硬撑片刻,谁料刚松绑就塌了架。
可转念一想——被镇压几十年,骤然解封,连骨头缝里都锈住了,换作圣彼得亲临,怕也得打个趔趄、喘三口气。
“算了算了。”
她摇摇头,俯身蹲下,反手划开掌心,挤出几滴滚烫赤红的精血,稳稳送进那西洋魔鬼干裂的唇间。
契约既立,主仆已定。
自家奴才倒在地上抽气,当主人的,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嘶——”
腥气一入鼻,西洋魔鬼猛地昂起头,舌如毒信,急不可耐地舔舐她掌心伤口;接着干脆张口含住,喉结上下滚动,大口吞咽。
咕咚、咕咚……
精血入体不过数息,他枯槁的脸颊竟如充气般鼓胀起来,灰败的皮肤泛出青玉般的润泽;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珠,倏地迸出两簇幽蓝火光;周身沉滞的气息,也似解冻春河,翻涌奔腾,活了过来!
仿佛腐木逢甘霖,朽骨生新肉!
轰——
他脊背一挺,整个人离地浮起,悬停半尺,衣袍无风自动。
数十年封印磨蚀的力量,不仅悉数补足,更似被烈火淬炼过一般,暴涨数倍!
密室中蛰伏多年的黑雾霎时沸腾,如百蛇归巢,绕着他盘旋飞舞,低啸嗡鸣。
“好霸道的阴元!”
苏荃眯眼后撤半步,心头一震。
区区几滴血,竟能激发出这般骇人的势能?比先前所见,强得何止一筹!
更奇的是,那股滔天之力中,竟无一丝戾气、半缕杀意……她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又来了——!”
地面人群齐齐晃身,耳膜嗡鸣。
这次震得整座教堂都在呻吟,梁柱咯吱作响,彩窗簌簌震落碎玻璃。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自地底喷薄而出,直冲九叔天灵盖——他脚下一滑,差点跪倒。
“这气息……不是苏小友的!”
九叔指尖发麻,一把掏出罗盘,瞳孔骤缩:指针疯转不休,毫无章法,像被无形巨手搅乱的陀螺!
凶兆!大凶之兆!
什么样的阴力,才能让罗盘彻底失灵?
“秋生!文才!速布阳罡阵!”
他回头厉喝,同时抖开铜钱串,转身就往教堂四角疾奔,边走边甩手撒钱,红线随步飞出,如蛛网织就。
他不知底下发生了什么,但单凭这股撕天裂地的邪气,便知必有东西要破土而出!
必须抢在它撞开地门之前,把源头死死摁住!
众人瞠目之际,九叔已踏七星步绕完一圈,铜钱嵌入砖缝,红线绷紧如弦,阵成!
“守在这儿!”他甩出背包,抽出桃木剑与铜钱剑,朝秋生文才吼道,“不管下面炸成什么样,阵眼绝不能动!必要时——人就是阵眼!”
绝不许一只邪祟,踏出这教堂半步!
“明、明白!”
秋生文才牙齿打颤,却咬牙点头。话音未落,九叔已持剑撞开残垣,一头扎进烟尘弥漫的废墟深处。
可就在他提气凝神、准备闯入最深处救人时——
轰隆!
一块坍塌的穹顶石板被猛然掀开,碎石纷飞中,一道身影轻巧跃出,衣角未沾半点尘灰。
正是苏荃!
“苏……苏小友?!”
九叔僵在门口,眼珠几乎瞪裂,喉头一哽,没反应过来。
但眨眼工夫,笑意便浮上眼角:“你没事就好,太好了——”
话未落地,暗门内忽地掠出一道高大人影!
黑袍猎猎,肤白如纸,在昏暗中泛着冷瓷似的光;静立不动,却似有千钧煞气压得空气发颤……
活脱脱一头刚睁眼的夜枭,盯准了猎物。
“苏小友当心——!”
九叔汗毛倒竖,桃木剑已劈空刺出!
可剑锋刚抬,苏荃声音便懒洋洋飘来:
“九叔,别动,卡尔斯不是敌人。”
卡尔斯?
九叔一愣,收势回望——果见那洋人垂手而立,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仍横剑胸前,脚步微错,压低嗓音,目光在苏荃与卡尔斯之间来回扫。
苏荃只笑了笑,抬手朝外一引:“出去说。”
头顶瓦砾簌簌掉落,整座教堂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此刻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力气。
九叔抿紧唇,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退开半步。
……
夕阳沉入山坳,乌云漫过天幕。
半轮清冷弯月悄然浮升,悬于西天一角。
晚风卷着枯叶与灰粉,在废墟边缘打着旋儿。
当西洋魔鬼卡尔斯随苏荃跨出教堂断壁的那一刻,围观众人齐齐噤声,足足静了半分多钟。
所有视线,齐刷刷钉在那个金发深目、轮廓如刀刻的洋人身上。
“那……那洋人是谁?”
不知谁在人群外围颤声喊了一句。
霎时间,嗡嗡议论声炸开,如潮水漫过堤岸,一波推着一波,翻涌不息。
吴神父膝盖一软,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整张脸惨白如纸,泪痕纵横交错,像被刀子划开的裂口。
他喉头哽咽,嘴唇哆嗦着张开,右手痉挛般在胸前反复画着十字,指节泛出死灰的白。
“是恶灵……真正的恶灵!”
“天父啊!宽恕我们吧——宽恕这群瞎眼又聋耳的罪人!”
“宽恕我们!宽恕我们!”
他这一跪,身后几十个教徒顿时如麦秆遇风,齐刷刷伏倒在地,嘴里翻来覆去念着那几句话,声音发颤、节奏混乱,听得人心头发紧、头皮发麻。
卡尔斯一现身,仿佛有人猛地拧断了全镇人绷到极致的神经弦。
蒋大龙还僵在原地没回过神,他身后数十名士兵却已条件反射般端起长枪,金属撞膛声清脆炸响,一排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死卡尔斯——冷光森森,杀气凛然。
镇长父子当场失语,脸色煞白,连滚带爬躲到人群最外围,缩在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每一张脸上,都浮着一层活生生的惊惧。
不是对陌生人的戒备,而是对某种不可名状之物的本能战栗。
“嘶——嗷!”
卡尔斯鼻腔里迸出一声低吼,獠牙骤然弹出,双目燃起两簇幽红火苗,黑雾自他周身腾起,翻涌如沸,裹挟着腐土与铁锈混杂的腥气,顷刻间压得整条广chang街空气发沉、光线发暗……
“卡尔斯。”
苏荃侧首,眸光如冰刃扫过,不怒而威。
那眼神只一瞬,卡尔斯便垂下头颅,獠牙悄然隐没,翻腾的黑气如潮退散,暴戾气息尽数敛入骨缝。
“都给我住手!把枪放下!!”
千钧一发之际,蒋大龙猛然暴喝,声震屋瓦。他一把揪住最近士兵的衣领,额角青筋直跳:“你们疯了?真敢朝苏真人开枪?!”
士兵们面露迟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缓缓垂下枪管,枪口朝地,咔哒轻响此起彼伏。
“咳……”
蒋大龙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刚想靠近,忽觉后颈一凉,硬生生刹住脚,又往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呼吸。
“真人……您,您可安好?”
他声音发虚,眼睛根本不敢落在苏荃身上,全黏在卡尔斯那张深凹阴鸷、毫无活人气的脸庞上。
“贫道何曾有事?”
苏荃唇角微扬,笑意淡而笃定。
这局面,他早料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