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厅内,叶镇长父子正来回踱步,额角沁汗,全然不知死神已叩响门环。
“爸!再拖下去就完了!”大卫指间烟已燃尽,烫得他一哆嗦,又慌忙掐灭,“约定时间只剩两小时!钱凑不齐,咱们全得陪葬!”
他声音发紧——合作方可不是寻常掮客,而是海外某股暗面势力的实权人物,跺一脚,半座城都要晃三晃。
原本指望借教堂重启打通货路,一夜翻身;
谁料蒋大龙横插一杠,炸了教堂,断了活路,满仓白货如今堆在库房,成了催命符。
“闭嘴!老子脑仁都快炸了!”
叶镇长狠捶太阳穴,咬牙切齿:“妈的,全是那个江湖骗子害的!说什么教堂阴气养毒,结果骗得蒋大龙真把庙给掀了!”
话音未落——
“哟,谁在背后嚼我舌头呢?”
院门外,一声朗笑破雨而至。
父子俩先是一愣,以为雷声幻听;
可下一秒,蒋大龙高大的身影踏着水花跨进门槛,伞沿一抬,露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惊愕瞬间凝固,随即化作刺骨寒意。
“蒋……蒋大帅?!”
叶镇长踉跄倒退,腰背撞上紫檀椅扶手,疼得龇牙。
大卫呛住烟雾,咳得面红耳赤,手指死死抠住胸口。
“大帅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叶镇长强撑笑脸迎上,刚迈两步,目光扫过院中肃立的持枪队列——
一张张铁青面孔,一支支泛着幽光的枪管,在闪电映照下,宛如地狱列阵。
他双腿一软,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忘了怎么换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蒋大龙带这么多人杀上门,到底为哪桩?
六十一
“叶镇长,咱们也算老熟人了,本帅懒得绕弯子。”
蒋大龙双手叉腰,下颌微抬,嘴角斜斜一扯,冷笑像刀锋刮过铁皮。
“大帅……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叶镇长喉结上下滚动,手心黏腻发凉,后背冷汗已浸透里衣。
莫非……那档子事露馅了?
可念头刚起,又急忙压下去——运毒这桩事,他捂得比棺材盖还严实,连亲信都没沾边,只跟儿子大卫咬过耳朵。
他猛地扭头,朝大卫猛眨左眼、狠挤右眉,嗓音发紧:“大卫!快,给大帅沏壶上好的雨前龙井!”
话里藏针:趁机溜进厢房,把炕洞里的锡盒、墙缝里的油纸包,全塞进地窖暗格!
若被翻出来,可不是掉脑袋那么简单……是抄家灭门的死局!
“啊?哦!哎哟,这就去!”
大卫刚撑起半边身子,蒋大龙已抬手一拦。
“不必。”他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旱地,侧身朝身后副官一颔首,“本帅不是来做客的,是来办案的。”
“听说镇长府上,最近囤着几箱‘金砖’——本帅亲自走这一趟,倒要看看,是真金,还是鸦片膏子!”
话音未落,副官已带人撞开厢房木门,靴底踩得青砖咚咚作响。
叶镇长父子霎时面如白纸,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哎哟我的大帅哎——这屋里净是些旧衣破碗,真没值当看的!”叶镇长扑上去攥住蒋大龙胳膊,却被一把甩开,踉跄两步才站稳。
他仍不死心,声音发颤却堆满笑:“小民向来安分守己,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勾当,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您可不能当真呐!”
他弓着腰、垂着头,几乎要把额头磕到地上,末了竟真屈膝欲跪——
就在这当口,几个士兵跌跌撞撞冲出来,怀里抱的箱子噼里啪啦砸在堂屋青砖上,木盖震裂,黄褐色粉末簌簌漏出。
“大帅!找到了!”副官嗓子劈了叉,手指直抖,“全是生鸦片!”
蒋大龙眉峰骤然拧成疙瘩,反手一搡,把缠上来的叶镇长推得一个趔趄,厉喝:“按住他们!一个都不准动!”
他大步上前,蹲身撕开一只箱子封条,抽出块用牛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坨——沉手、粗粝、带着股刺鼻的甜腥气。
他用指甲挑开纸角,凑近一嗅,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雨前的铅云。
没错,就是生鸦片!未经熬炼、毒性最烈的货色!
“完了……全完了……”
叶镇长父子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哭都哽在喉咙里。
“呸!”
蒋大龙攥着那坨鸦片,指节泛白,整条手臂绷得发颤——不是怕,是烧心燎肺的怒火,一股脑儿往上撞!
哐啷!
他猛地将鸦片掼在地上,转身一脚踹在叶镇长胸口,靴尖嵌进肋骨,骂声炸雷般滚过屋梁:
“狗胆包天!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藏这断子绝孙的祸根?!”
他这辈子没碰过一口烟,也决不会碰。
他心里亮堂得很——这玩意吸一口,骨头就酥;吸三回,魂就散;吸上瘾,人就成了行尸走肉!
一村吸垮,一镇瘫痪,一县烂透……到最后,谁还扛枪?谁还纳粮?谁还替他蒋某人卖命?
“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
他双眼赤红,脚下一记狠过一记,踹得叶镇长蜷成虾米,惨嚎撕心裂肺。
大卫刚扑上来想挡,蒋大龙反手抡起枣木拐杖,“啪!”一声脆响,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连抽十几下,拐杖“咔嚓”断成两截,他才拄着半截棍子喘粗气,额角青筋暴跳:
“说!这些鸦片,从哪儿来的?!”
他恨的从来不是烟土本身——而是它能把活人变成鬼,把税基啃成白地,把他的江山,活活蛀空!
“饶……饶命啊大帅……”
叶镇长蜷在血污里抽搐,一手死死按着肚子,一手徒劳地往前抓,“我招……全招……”
事已至此,再狡辩,不过是往自己脖子上多套一道绞索。
……
夜风穿窗而入,卷得窗纸猎猎作响。
屋内烛火摇曳,数道淡青灵气如游丝盘旋,循着苏荃指尖所向,缓缓聚拢。
“定身符!”
他食指一弹,黄纸符咒如燕掠出,直贴卡尔斯眉心。
符纸纹丝不动,卡尔斯却歪着头,眼神清澈,像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果然……东方术法,对他形同虚设。”
苏荃轻叹,从容揭下符纸,指尖捻着纸角,目光灼灼。
打从进门起,他就把卡尔斯当活体试纸——符箓、咒印、掌劲、真火……轮番上阵,尽数失效。
连他压箱底的五雷烈火掌,拍过去只激起一阵微风;金刚真火手按在他肩头,竟连衣料都没烫出焦痕。
越试,苏荃眼里光越盛——这洋鬼子,简直是个行走的术法黑洞!
若非拘灵遣将功法直取魂魄本源,强行驯服……单凭本事硬拼,他恐怕早被对方无声无息碾碎了!
“你呀……还真是个异数。”
他最后望一眼倚在墙角的卡尔斯,嘴角牵起一丝苦笑,苦得发涩。
虽说收下这么一个实力惊人的仆从,往后行事确实省心不少。
可转念一想——自己的贴身奴仆,竟比自己还强上半分,光是这点就叫人胸口发闷、喉头发紧……要是能把这份能耐攥在自己手里,该有多痛快!
表面看,他天生克东方术法,唯有西式咒印与圣器才能真正压制;
可实战中,卡尔斯却能在中西两股气机间瞬息切换,攻守随心,周身无懈可击,连一丝破绽都寻不到!
“要是我也能有这铜墙铁壁般的护体之能……”
苏荃话没说完,已懒洋洋伸了个长腰,翻身倒进被窝里。
墙根下的卡尔斯轻轻眨了眨眼,正努力把主人刚才那几句零碎话,在脑子里反复拆解、咀嚼。
窗外风势愈烈,卷着雨点噼啪砸在窗棂上。
今夜,注定不会安稳。
哐啷!哐啷!——
镇长宅院里,接连爆出木器碎裂、瓷器迸溅的刺耳响动。
“给我翻!犄角旮旯全别漏!”
蒋大龙立在堂屋中央,军靴踩着青砖,声如炸雷,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烟土,一两都不许剩!”
就在半个时辰前,叶镇长父子亲口招认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勾当——
那个平日里笑眯眯扶老携幼、逢人便称“为民请命”的叶镇长,背地里早跟洋人搭上了线!
那些藏在夹墙、埋在地窖、裹在绸缎里的烟土,全是拿真金白银从西洋贩子手里换来的!
他盘算得好:先借酒泉镇试水,再借重建教堂之名,把钟楼底下变成暗仓,把告解室改成交易点,一步步把毒路铺向四邻八乡!
蒋大龙越想越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原来人家早把整盘棋都布好了,只当他是个睁眼瞎!
“大帅!这儿有货!”
“后院粮仓底下也掏出来了!”
手下们吆喝着报捷,声音里透着亢奋。
一番掘地三尺的搜检下来,光是暗格、假砖、空心梁里起出来的烟土,就堆满了半间厢房;再加上堂屋明面上摆着的几大箱,总计百斤有余!
黄澄澄的膏块垒在一起,活像一座晃眼的小金山。
蒋大龙盯着那堆东西,牙关咬得死紧,嘴角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整晚都没松过劲儿。
他抬脚一踹,直指地上蜷作一团、鼻血糊了满脸的叶镇长父子:“拖走!扔进大牢,慢慢熬着问!”
“这些脏东西,统统封存充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