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吃得太撑,速度略缓,却仍快得惊人。
也正因如此,苏荃才勉强缀在其后,不至于跟丢。
“嘿,这脚程……真不是闹着玩的!”
他边追边笑,语气里三分惊叹,七分咬牙。
自己已是方士八重,竟差点被甩没影!
他简直不敢想,金蚕若饿着肚子全力奔袭,会不会连影子都留不住?
正琢磨着,前头金蚕忽地一个急拐,直直扎向山坡下的断崖峭壁!
“哼!想钻缝跑?”
门儿都没有!
今日这蛊王,它当定了!
苏荃足尖连点树干,身形如箭离弦,疾追而去。
地上影子翻飞,半空残影未散,月光一路铺洒,一人一蛊,一追一逃,在山野间划出荒诞又凌厉的弧线。
欻欻欻——
论速度,金蚕确实霸道。苏荃纵使踩出七星步,也只能堪堪吊住尾巴,想超车?难!
更棘手的是——它似有所觉,周身开始蒸腾出缕缕灰雾,从每一寸皮肤里丝丝渗出。
哪怕吸进一丝,大象也会当场瘫倒抽搐,毒性之烈,骇人听闻!
苏荃屏息侧身,一边闪避毒雾,一边咬紧牙关猛追。
不知奔出多远,回头一望,身后山峦早已缩成模糊剪影,脚下旷野绵延数十里……
“失策了。”
苏荃懊恼地抓了抓后脑勺,早该把青木鼎先收回去的。
转念一想,罢了,既已追到这儿,就索性走到底。
等金蚕到手,再折返取鼎也不迟。
眼下,所有心神都得钉死在那条金蚕身上!
抬眼望去,眼前赫然横着一道陡峭绝壁,他竟一路追出了荒山腹地。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仞幽谷,云气翻涌,仿佛大地裂开的一道黑口。
俯身下望,只余一层层游移的灰白雾霭,轻得像被风揉碎的棉絮,浮在山腰之上。
“莫非它藏起来了?”
苏荃半眯起眼,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嶙峋怪石、虬结藤蔓与嶙峋岩缝。
自踏入此地起,四周便彻底哑了——连鸟鸣虫嘶都断了根,静得耳膜发胀。
他缓缓吐纳,沉下心神,将灵觉如蛛网般铺散出去……
刹那间,十里之内,落叶坠地、蚁群爬行、枯枝断裂……一切细微震颤,尽数涌入脑海。
可那些动静,没一个是金蚕弄出来的。
“邪门了……难不成真能凭空蒸发?”
他收回外放的灵气,踩着碎石缓步挪向崖边。
据《茅山秘录大全》所载,金蚕擅拟态——
那身耀眼金光,压根不是本相,而是勾魂的饵、设局的钩;专为引诱猎物主动凑近,不费吹灰之力便送命入彀……跟某些人一样,越明艳,越致命。
一旦察觉杀机逼近,它体表金芒便会倏然褪尽,皮肤瞬息化作周遭岩色、苔痕、甚至阴影本身。
如同活的山岩,明明就在眼皮底下,却叫人视而不见!
这等狡黠,已远超畜类本能,分明带着几分老辣的算计。
“好啊,玩捉迷藏是吧?行!”
陪你耍到底。
苏荃嘴角一扬,指尖悄然聚起一团青白灵光,在掌心微微浮动,随时可迸发而出。
若金蚕敢阴袭突袭,他抬手就能劈开毒雾、封死退路。
毕竟亲眼见过那毒液溅落时,青石当场蚀出蜂窝般的孔洞——他可不想拿皮肉去试。
他贴着崖沿缓缓搜寻,可这片地界实在逼仄,再往前半步就是虚空深渊,总不至于那畜生真跳崖了?
正盘算着召出红白双煞助阵——多双眼睛,多一分把握。
可念头刚起,眼角余光却猛地被崖缝里一处异样攫住。
那是个极刁钻的洞口,卡在上下交叠的嶙峋山牙之间,窄得只容一线天光。
若非斜阳恰好斜扫过岩隙,根本没人能发现它藏在那儿。
“莫非……钻进去了?”
苏荃瞳孔一缩,毫不迟疑拨开湿滑的蕨草,朝那幽暗洞口快步靠近。
坡道陡斜,泥泞打滑,脚下一陷一滑,像踩在冻酥的豆腐上。
昨夜一场冷雨刚歇,土层吸饱了水,稍一用力,鞋帮便陷进半截,黏腻得甩都甩不脱。
他足尖点地,七星步踏出残影,三两下跃过那段湿滑险地。
心头隐隐发紧——这洞口歪斜欲坠,入口又窄又脆,稍有不慎,整片山岩都可能轰然塌落。
抵至洞口,他屏息环顾,上下左右反复扫视。
“啧,还真有这么个藏得严实的窟窿……”
洞口阔大,中间却凹陷下去一大块,形如巨兽张开的咽喉。
正因如此,月光根本渗不进来,洞内黑得浓稠,伸手不见五指。
“只能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
体内灵力随意念流转,眉心微热,双眼再睁——黑暗骤然褪色。
石壁纹理、岩棱走向、地面凸起的碎砾……全都纤毫毕现,清晰得如同白昼。
“这金蚕倒有点脑子,挑了这么个鬼地方躲。”
说不定正蹲在哪个石缝里,把自己染成青灰岩色,一边看他在洞里瞎转悠,一边暗地里咧嘴冷笑呢。
苏荃不知走了多久,只觉身后光亮越来越淡,空气愈发滞重——显然,已深入腹地,离洞口远得没了回头路。
耳畔不时响起“嗒、嗒”的滴水声,还有碎石滚落的闷响。
洞里肯定有活物。
就算不是金蚕,也必是野猪、豹子、或是盘踞多年的山魈之类。
“嗷——!!!”
突然,一声粗粝暴烈的嘶吼炸开,撕得整个洞穴嗡嗡震颤,盖过了所有细响。
苏荃脊背一绷,目光如电,直刺左侧岔道深处。
吼声正是从那儿滚出来的。
“嗷——!!!”
第二声更近、更哑、带着撕裂般的回音。
他手腕一翻,桃木剑已稳握在手。
这柄剑是他前些日子在大帅府亲手雕琢、开光供奉过的,剑身浸过朱砂,刻有镇煞符纹,灵气一催,剑锋便泛起幽蓝微光。
更妙的是,他早已烙下灵识,剑随心动,如臂使指。
“装神弄鬼?有胆就滚出来!”
他嗓音低沉,字字如铁钉砸地。
话音未落,人已朝岔道迈步而入。
磅礴灵压轰然倾泻,如潮水漫过洞壁,每一寸岩缝、每一道褶皱,都被强势填满。
“嗯?”
忽地,他脚步一顿,盯住左壁某处。
凑近细看,才发觉岩面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刻痕——凌厉、急促、带着狂躁的力道,像是被什么利爪反复抓挠过。
退后几步再观,整面石壁密密麻麻全是这类爪印,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看得人头皮发紧。
一股凉意顺着后颈窜上来,肩胛骨一阵发麻。
这洞里住的,绝不是寻常猛兽。
黑熊没这耐心,狼群没这狠劲,能留下这般疯魔印记的,怕是连山精都嫌它凶。
苏荃呼吸一敛,脚尖落地无声,一步一停,朝黑暗更深处挪去。
越往里,空气越稀薄,寒气越刺骨,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悬在唇边不散。
一股混杂着腥膻、腐臭与陈年粪便的浊气,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酸腐刺鼻,直冲脑门,苏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同一刹那,他脊背一凛——
洞穴最幽暗的腹地,竟盘踞着浓烈阴煞之气!
那气息阴冷如刃、沉郁如墨,威压丝毫不弱于红白双煞!
“呵,这是哪位老兄的老巢?”
苏荃舌尖抵住上颚,眸光绷得极紧,浑身肌肉未松半分。
接下来要碰上的,恐怕比金蚕更难缠。
甚至……更致命!
若非为追金蚕,他绝不会踏进这鬼气森森的窟窿半步……啪嗒、啪嗒——
忽地,脚边一磕,似踢中硬物,骨碌碌滚了几圈,撞上石壁,“咚”一声脆响。
他低头一瞥,瞳孔骤缩——
一颗人头!
皮肉尽烂,只剩惨白头骨,眼窝黑洞洞地朝天瞪着。
还不止一颗……
洞壁凹陷处,堆叠着层层骸骨——断的、弯的、扭曲的,密密匝匝垒成一座森然骨塔,像一簇燃尽的灰烬堆。
苏荃喉结一动,倒抽一口寒气。
他不怕尸首,也不怵这满目惊怖……
反倒心头一热,血脉微涌。
末法年岁,邪祟比驱魔人还稀罕。
百年来,大半妖物不是早被镇杀,就是躲进荒山野岭苦修化形。
可眼前这洞,绝非无名小妖盘踞之地。
他早把战意提到了嗓子眼,左手掌心悄然沁出缕缕灵光,
倏然腾起一团赤焰——火舌狂舞,红光炸裂,整座洞窟霎时被烘得暖意浮动,寒气退散。
欻欻欻——
动静陡然放大!
正从前方传来!
沉重、急促,是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苏荃心头一震,几乎在听见声响的瞬间,左臂已扬起——
“五雷烈火掌!”
轰嗤!
灼目火浪喷薄而出,裹挟着奔雷般的灵劲,劈头盖脸砸向前方!
嘭!嘭!嘭!
洞壁应声炸开三道豁口,碎石崩飞如雨,落地即成齑粉。
可苏荃眉峰猛地一拧——
掌风扫空了?
“吼——!!!”
话音未落,头顶腥风压顶!
一个黑影挟着千钧之势,轰然砸落!
他身形暴退,左掌翻转再推,掌劲如盾;同时默念咒诀,灵气贯入桃木剑——
嗤嗤嗤!
剑身轻颤,浮起一层幽蓝微光,仿佛活了过来,嗖地破空疾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