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
几名特勤局队员瘫倒在地,口喷鲜血;全性妖人狞笑着扑来,刀锋寒光凛冽,真炁鼓荡,眼看就要斩下头颅——
却硬生生悬停于半尺之外,连衣角都凝在风里。
不止王也傻了。
风后奇门,八奇技之一,玄门中人谁人不知?
而乱金柝,正是其中最诡谲的一式:
它能拉长对手的时间,压缩自身光阴,在方寸之间,夺来绝对先机——
说白了,是偷时间的法子。
可今日,这位年轻掌教随手拈来的乱金柝,根本不是“拖慢”,而是——
彻底冻住了时间,封死了光阴!
当年他答应过诸位大真人:绝不碰八奇技分毫。
可如今他立于大道尽头,只需一眼,便洞穿王也体内所有脉络、所有隐秘、所有尚未点亮的命窍。
此刻,龙虎山下。
姿态妖娆的夏禾,身形矮小如童子的吕良,一身笔挺军装的宛陶,胖得像尊笑佛的高宁,还有那个巴伦·格里尔斯。
他们几人并未被定住,反倒是脚下各自裂开一道灼目生辉的白光长径,自内门一路铺展,直抵脚边。
一声沉如古钟、冷似寒铁的嗓音撞进耳中:“都过来吧,正好聊聊。”
“这……”
人人面如纸灰,瞳孔骤缩。
天地凝滞——这一幕,彻底碾碎了他们对世界的全部理解。
有人僵在原地,有人试探着抬脚,也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指尖发颤。
老头宛陶却没半分犹豫,转身便蹽开腿狂奔。
可那光路倏然暴涨,电光石火间已缠上他脚踝。
下一瞬,几个全性高手齐声嘶吼,被光流裹挟而起,身不由己朝后山腾空掠去!
此时,其余人早被苏荃遣散干净,由龙虎山弟子领着,一一送回各自客房;临走还被严令:今夜闭门安卧,一步不得踏出房门。
幽暗的后山,只剩陆谨、何奇修、王也、诸葛青几人伫立。
王也仍陷在巨大震骇里,双目失焦,嘴唇微抖。
这是风后奇门?还是乱金柝?
可……乱金柝怎可能撕裂时间、冻住空间?!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际,那几道收束而回的光径已化作万千流萤,簌簌消散于夜色。
全性五人,齐刷刷立在苏荃面前,像被钉在砧板上的活鱼。
“夏柳青没来?”苏荃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只略带一丝惋惜。
如今全性一脉,真正能与他同辈论道的,也就无根生和夏柳青两人。
至于叛出茅山的郑子布……听张维讲,早在旧日乱局中就横死街头。
“全性宛陶,拜见前辈。”那穿军装的老者最先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腥甜,上前躬身,礼数周全:“不知前辈驾临,冒昧闯入,罪该万死!”
“无根生,没跟你提过我?”苏荃目光如刀,直刺他眼底。
宛陶坦然摇头:“不敢欺瞒前辈。无根生虽是掌门,却极少露面,更少与我等详谈。只偶有片语提及——前辈乃茅山掌教,尘渊大真人。”
他尚不足百岁,压根没赶上丹道鼎盛的最后光阴,自然不懂,“大真人”三字背后,压着多少枯骨、多少雷霆。
其余几人则垂首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方才那寸寸冻结的天地,早已把他们的胆气抽得一干二净。
“狗东西!”
忽地,排在末尾的巴伦·格里尔斯暴喝一声,浑身真炁炸开,右手闪电探向腰际,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战术匕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影,直扑苏荃面门!
他受够了这群缩头乌龟!宁可搏命一击,也不愿跪着等死。
他心里清楚——冲出去的刹那,可能就是毙命之时。
可若不豁出去拼一把,只会越拖越虚,越等越怯,最后连骨头缝里都渗出绝望来。
全性其他人虽惊,却没人伸手拦。
就连挡在他正前方的高宁与吕良,也默契地侧身让开一条通道。
而双手抱拳、看似恭敬行礼的宛陶,眼睑低垂,袖中十指翻飞如蝶,已在暗中掐诀唤傀——
他精研炼器之术,这门绝学早在丹道崩塌后便断了香火,放眼当今江湖,会的不超过三根手指头。
身后那具人形傀儡,更是他耗尽心血铸就的杀招,单论战力,足可硬撼当世顶尖高手。
再配上他自身修为,哪怕对上陆谨这等人物,也能撕出一道血口子!
所以巴伦刚动,宛陶已蓄势待发——
只要苏荃视线一偏,他立刻催动傀儡暴起突袭,自己则借机遁走!
什么任务?什么脸面?
见了这年轻道士一手掐停乾坤的本事,那些玩意儿早就成了废纸。
不止是他,其他人心里也都打着同样算盘:
让巴伦先顶上去,替大家试一试,这阎王殿的门槛到底有多高。
“大真人,当心!”诸葛青脱口而出,声音绷得极紧。
他从那洋人身上传来的气息里,嗅到了一股野火燎原般的暴烈劲儿——便是自己全力催动武侯奇门,怕也挡不住对方一记猛扑!
可面对这般凌厉杀招,苏荃眉梢都没动一下。
只轻轻抬指,指尖如霜刃出鞘,在巴伦拳锋将至未至的刹那,稳稳点中他拳头正中心。
没有轰鸣,没有气浪,连一丝风都没惊起。
巴伦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一寸寸绷紧如铁,血脉凝滞,心跳停摆,连奔涌如沸的真炁都似被塞进万载寒窟,顷刻冻结成冰!
他整个人悬在半空,僵如泥塑木雕,连睫毛都再不能颤动分毫。
“六库仙贼?”
苏荃眸光幽邃,似有星河流转,声调却淡得像拂过山岗的风:“当年几位大真人创出这等绝学,压根没打算锁在自家门墙里传世。”
“中原修士承袭也就罢了——崂山阴华真人若晓得,自己亲手锻出的秘术,最后竟被异族拿去当粗浅功夫耍弄,怕是要从坟里坐起来骂娘。”
“更别说你这‘六库仙贼’,徒具其表,全无神髓。”
“白糟蹋了一门惊世之技。”
话音未落,他指尖微旋,灵息流转。
众人骇然注视下,巴伦体内真炁竟不受控地丝丝缕缕抽离而出,在空中聚成一颗澄澈剔透的光球。
这个年头的炁道,本就千人千色——有人赤如烈火,有人青似松涛,有人灰沉如暮。
唯独此球,通体无色,清冽如初雪融水。
盖因苏荃所摄,是巴伦一身最精纯、最本源的炁;其余驳杂浊气,尽数留在了他躯壳之内。
不过三息之间。
那身高八尺、筋骨如铁的雇佣兵,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皮肉干瘪,血肉枯竭,只剩一副森森白骨!
苏荃收指轻弹,白骨簌簌崩解,化作细粉,被晚风一卷,飘散得干干净净。
而那团本源真炁,则随他袍袖一扬,碎作漫天萤火,纷纷扬扬洒向外门。
外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特勤局、哪都通伤员,还有龙虎山那些带伤的道士,但凡沾上一点光尘,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愈合,气息也重新变得绵长有力。
这才是真正的六库仙贼——
能夺命于须臾,亦可回春于弹指;
取之如探囊,予之若反掌。
此刻,宛陶双手印诀戛然而止,慌忙从袖中抽出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高宁、夏禾等人额角沁汗,真炁自动蛰伏,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根本不敢抬眼直视。
“没了无根生,全性如今,真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
苏荃扫过几人鹌鹑似的模样,摇头轻叹。
昔日全性,何等气象?各派新锐俊杰云集,若非大真人坐镇、丹道耆宿压阵,单论底蕴与锋芒,未必逊于天下仙门。
可如今呢?
老辈凋零殆尽,玄门代代更迭,全性亦难逃此势。当年一道炼丹、论道、闯祸的熟面孔,如今掰着指头都数不出几个。
说白了,不过三两只猫儿罢了。
苏荃本还存着几分指望,想从他们身上挖出些无根生的蛛丝马迹,眼下看来,终究是白费心思。
“你躲在龙虎山那群人后面,装模作样推轮椅,图什么?”
他忽而侧身,目光直刺向田晋中身后那个低头扶轮椅的小道士。
小道士一愣,茫然指了指自己鼻尖:“啊?大真人……是在叫我?”
“隐姓埋名,在龙虎山熬了几年,确实不易。”苏荃静静看着他,眼神不冷不热,“先前还以为你会有所动作,结果倒好,只等着浑水摸鱼。”
“全性大计已败,你还缩着,打算缩到哪天?”
既然话已挑明,苏荃索性掀到底。
小道士面色一僵,强扯嘴角想辩解,却被苏荃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一缕灵气无声无息掠过,他神情倏然空白,张口便吐出一串清晰流利的话:
他是这场乱局真正的操盘手,是全性如今的代掌门,龚庆。
四周众人听着龚庆亲口道出过往行迹与全部布局,无不瞠目结舌,脸上写满惊怒与鄙夷。
田晋中更是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仿佛听见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龚庆这小子早年还在县城里沿街乞讨,瘦得皮包骨头,是龙虎山一位云游道士下山采办时撞见的。看他冻得嘴唇发紫、眼神却亮得吓人,心一软,便把他裹着破棉袄带回了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