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发干:“那……我得修到什么地步才算够格?”
“至少,得有陆谨前辈那般分量。”
话音刚落,苏荃已转身含笑,与老天师并肩步入幽暗深处,再不回头。
张灵玉与周问心默默站在原地,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满是怜悯。
张楚岚咧了咧嘴,笑容僵在脸上:“陆谨前辈身负通天篆,出身玄门顶流,苦修数十载才攀至今日高度……”
“照这意思,我怕是得熬到白发苍苍、齿摇舌钝,才有资格掀开这一页?”
昏暗屋内。
王并仰面躺着,双眼大睁,死死盯着头顶空荡荡的天花板——那双曾经锐利如刀的眼眸,此刻灰败无光,只剩一片枯井般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艰难偏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又苍老的脸。
“爷爷……”
几天没出声,嗓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并儿,身子如何?”王霭拖过一把旧凳,在床沿坐下,枯枝似的手轻轻抚上孙子脸颊,动作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疼……好疼……浑身都在烧……”
王并声音发抖,哽咽出声:“爷爷,我是不是……废了?”
王霭没说话,只缓缓点了下头。
大颗泪珠滚落枕畔,他咬着牙,声音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爷爷……替我报仇!”
“杀了那个姓周的小畜生!血洗茅山上下,一个不留!”
“您是十佬之一,咱们王家更是玄门四大家族之首,这点分量,总该压得塌天!”
王霭忽然起身,俯身逼近。下一瞬,右手五指如铁钳般扼住王并脖颈。
指节缓缓收拢。
喉管被死死压住,未出口的话全卡在喉咙里,王并脸涨成紫红,耳中嗡鸣炸响,血液一股股冲上太阳穴。
他拼命蹬踹,可四肢早已瘫软如泥,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剩。
视野渐渐发黑,眼球暴突充血,目光却死死钉在爷爷脸上——满是惊惶、错愕,还有难以置信的寒凉。
滴答、滴答……钟摆声敲得人心发紧。
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双腿猛地绷直,随即彻底松弛。
王霭松开手,用拇指轻轻抹过孙子瞪圆的眼睑,将眼皮一寸寸合拢。
他在床边静坐半晌,目光一遍遍扫过那张年轻却再无生气的脸。良久,一声长叹溢出胸腔,佝偻着背,慢慢踱出了房门。
“并儿,为了王家,你非死不可……那个叫尘渊的老怪物,太可怕了。”
“可你绝不会白死!这笔债,茅山,必须还!”
深山腹地。
这处洞穴明显是人工开凿,简陋木桌、粗陶碗碟、破锅残灶,样样俱全;可越往里走,越显异样——最深处赫然立着一座雕工极尽繁复的神坛。
坛上供品丰盛,连青石基座上的云纹、莲瓣,皆是一刀一刀亲手刻就,毫厘不苟。
此刻,一位衣衫褴褛、须发如雪的老人正半跪于前,浑浊老眼一眨不眨,凝望着坛上那尊巴掌大的金佛。
佛身泛着幽微金芒,安静,却沉得压人。
可那佛像头顶,赫然裂开一道狰狞豁口,如刀劈斧凿,直贯底座,几乎将整尊塑像生生撕成两片。
“连你……也弃我而去。”
老头仰头望着佛像,嘴角扯出一抹干涩的笑,眼底却翻涌着溃散的灰烬:“你当年亲口对我说——只要步步为营,那个叫苏荃的后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翻不出掌心。”
“可如今呢?他只轻轻一指,你就崩了神骨、散了金身!救下我这条命又如何?不过是多吊一口气,在这荒岭枯洞里,数着骨头缝里渗出的冷汗过活!”
“这些日子,我强撑着压住经脉里的崩坏,可真元早已十去其七,寿元更是薄如残烛,日日缩在暗处,连鸟鸣都怕惊动了自己。”
“算计苏荃?哈哈哈……他如今已是大真人,敕令可动雷部,法印直通天门!你让我拿什么去算?拿这双抖得握不住香的手?”
声音低下去,像被山风揉碎的纸片,在石壁间来回撞荡。
佛像表面那层温润金光,倏然黯了三分,再黯,终至熄灭。
咔嚓——
一声脆响猝然炸开。
老头木然盯着,只见佛像从中断开,断口齐整如镜,仿佛早被命运之刃切过千遍。
缠绕周身的檀香一缕缕飘散,金漆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泥胎,泛起青灰霉斑,寸寸风化。
不多时,整尊佛像塌作一堆细沙碎砾,混着尘灰,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浮沉。
老头蹲下身,久久凝视那摊沙土,忽然咧嘴一笑。
“原来……我是被扫地出门了。”
“也是,一个废得连符纸都画不稳的老骨头,既不能挡灾,又不能续命,留着当摆设么?”
笑意越扩越烈,最终迸成癫狂大笑。
他猛地抄起矮凳,发疯似的砸向神龛、砸向供桌、砸向所有还立着的物件——木屑横飞,陶片四溅,连山壁都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半个时辰过去。
洞内狼藉如遭劫掠。
老头瘫坐在唯一完好的凳子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灰土淌进脖颈,目光却死死钉在洞口——那里,阳光正泼洒进来,亮得刺眼。
“躲够了……该出去了。”
“茅山!茅山!苏荃——我亲自来见你!”
“一百多年啊……成仙?成仙!哈哈哈……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热梦,醒了,就只剩空碗一碗。”
茅山,后殿。
仍是那座草木葱茏的小山。
苏荃盘坐峰顶,面朝骄阳,神色沉静如古井。
可在那灼目烈光深处,他分明看见——
滔天黑浪翻涌不息,紫雷如海奔腾咆哮,赤焰似血焚尽苍穹。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天劫显形!
一旦窥见此象,便意味着成仙劫已迫在眉睫。
或三年,或三月,甚至……明日清晨。
此劫无迹可寻,全凭心感,如雾中观火,只知将燃,不知何时爆烈。
周问心自罗天大醮归来,便闭关不出。苏荃此前留在他体内的那一缕本源真炁,若能彻底炼化,再辅以数十载苦修,成就未必逊于今日的张维。
而茅山上下,亦尽数入定,潜心淬炼。山门琐事,全由那些不通玄法的外门道士打理。
说到龙虎山——
苏荃垂眸,摊开手掌。
一缕金色气流在他掌心缓缓盘旋,柔韧如丝,却又隐含万钧之势。
这是天师度……确切地说,是天师度的一线真种。
临别之际,张维亲手剥离相赠。当然,若无苏荃以自身道基为引、助其分神凝气,单凭张维之力,绝难做到如此精细。
气流之中,无数神纹流转不息,幻化出琼楼玉宇、飞檐回廊,在氤氲白雾间若隐若现。
“天庭……”
好几次,张维欲言又止,喉结滚动,终究吞下了后面的话。
苏荃亦缄默不问,彼此心照。
这一场龙虎山罗天大醮的生死局,终于逼得张维割舍此物,郑重托付。
那白雾缭绕之间,宫阙浮沉,云气蒸腾,恍若仙界倒影。
不错,这便是仙境——更准确地说,是天庭的微缩投影!
最关键的是,其中蕴藏的,是纯正神道气息。
上古之时,神道执掌于人皇之手;人皇陨落之后,神权便归于玉帝,再不容凡俗染指。
苏荃五指一收,真炁如磨盘碾过,那缕金气顷刻消融,不留半点痕迹。
怪不得……
他曾屡次困惑:究竟何等功法,竟能绕过天劫、无需参悟大道、甚至不必吸纳先天灵气,便直登仙位?
纵是天仙,亦不敢妄想。
如今,答案终于落地。
敕封!
天师度,实则是玉帝亲手烙下的封神诏书。
这道诏书被层层封印,深藏于龙虎山地脉深处,只为避开末法劫潮的冲刷。
历代天师所行之道,并非吸纳天地初开时的先天清气,而是俯身人间,一寸寸汲取山川草木、江河云雨、百兽精魂乃至市井烟火中的驳杂灵气,反复淬炼,灌注进那道沉睡的敕令之中。
待其彻底染上此界气息,与这颗星球同频共振,便成了真正扎根于此的神敕。
届时,只要根骨够硬、心性够稳,便可启封受箓,登临神位。
这神位,形似土地公,却远非一村一镇之守——而是执掌整颗星辰的地只权柄!
星存则神在,天崩而神不陨。
某种意义上,已是跳出凡俗、另辟蹊径的仙神之躯。
极乐世界的伏笔落在“无根生”三字上。苏荃当日那一指,虽被佛门金身法相硬生生挡下,可无根生自身也元气大伤,半身经络几近枯竭。若无秘药温养、静室调息,怕是连走路都得扶墙。
地府的暗桩埋在鬼城。只要人间不掀滔天战祸,那座阴气凝成的古城便永不出世,暂且可搁置不理。
而天庭的落子,终于浮出水面——就在龙虎山!
看来龙虎山早与天庭暗通款曲,山上那些飞升祖师,怕是已跟玉帝达成了不可言说的契约。
苏荃心头豁然开朗。
三大巨头的棋眼既已落定,这张天地棋局的走势,也就一目了然了。
至于其余仙门、妖神、散修小庙里的布局?大可不必挂怀。
他们既没胆量叫板主龙,也无力搅动风云,不过是瞅准缝隙,想扒拉几块残羹冷炙,顺手捞点香火、抢点机缘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