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遑论仙凡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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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之后,田晋中才把压在心底三年的话,轻轻吐了出来。

  三年前,苏荃一袭青衫辞别龙虎山,自此杳如黄鹤。

  天地茫茫,再无半点痕迹。

  连茅山上的周问心、云松道长,都只余一声长叹。

  特勤局翻遍山河经纬,调尽卫星星链,连半缕气息也没攥住。

  “你还记得三年前那场天裂么?”张维静默片刻,忽然开口。

  “怎会不记得。”田晋中颔首:“那一夜,整片天幕烧成了赤色,像被活活剥开的皮肉。”

  “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位上古镇压在九幽深处的魔尊挣开了锁链,引得苍穹泣血。”

  “怕是连市井百姓都跪在街头,抖着腿烧纸钱吧。”

  张维瞳孔微缩。

  那一晚,确实骇人。

  那赤红,并非染就,而是燎原——

  漫天赤焰,烧穿云海,泼洒半壁人间!

  幼时他在龙虎山藏经阁泛黄的《劫火录》残卷里见过记载:

  此乃阴火。

  成仙三劫之一,名唤“焚心劫”。

  那天穹异象,并非灾兆,而是有人,在这末世之中,悍然叩击仙门!

  而今神隐天寂,仙踪断绝,谁还敢在大真人境上再踏一步?

  谁又能扛住那焚尽神魂的赤火之劫?

  答案早已浮出水面——

  苏师兄,唯此一人。

  “不知他……是否已破开樊笼,踏出这方天地之外。”张维仰头望天,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你是说……”

  田晋中不是钝人。

  话音未落,心已震颤。

  他猛地侧过脸,直直盯住张维,嘴唇翕动数次,却硬是没把那个字吐出来。

  张维没答,只缓缓一点头。

  “呼——”

  良久,田晋中才长长吁出一口白气,脸上浮起一丝难言的笑意:“真是……惊天动地。”

  “这消息若传出去,怕是连海外那些老怪物都要撕了封印,连夜杀上龙虎山抢香火吧?”

  的确。

  全性当年为何疯狗般乱咬,四处掀浪,甚至为八奇技不惜与整个玄门为敌?

  图的,不就是个“仙”字么?

  这世界像口锈蚀铁锅,众生困在锅底煎熬;

  红尘是苦海,人人载沉载浮,不得喘息。

  唯有证道飞升者,才能跳出轮回,斩断因果,真正自在,真正逍遥。

  只是多数异人,连锅沿都摸不到,更不敢抬头看天。

  “那师兄呢?”田晋中忽然敛了神色,皱眉道:“龙虎山这桩事……您打算如何自处?”

  “哪里有冲突?”

  张维朗声一笑:“苏师兄走的是凌霄大道,乘风直上九重天;而我呢,是把命脉钉在这颗星辰上了。”

  “星耀则我盛,星黯则我衰——说白了,不过是个守土司命的山神,只是管的地界大了些,终究跳不出这方寸牢笼。”

  “他求的是超脱,布的是万古棋局,对手是天庭诸圣、南天门众将;而我,连他落子时扬起的尘,都算不上。”

  说到这儿,他自嘲地摇摇头:“唉,说到底,在苏师兄眼里,我不过是个顺手摆下的闲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再说,玉帝在龙虎山埋下的那几道敕令,你以为苏师兄真看不见?怕是刚踏出山门,就已尽数了然。”

  “不点破,便是默许——也算,还了当年师父以身为饵、饲养阴神的那份恩债。”

  田晋中闻言一顿,随即眸光一松,嘴角微扬。

  是啊。

  沉默,即是应允。

  即便那位大真人真有不满,要掀了龙虎山的册封文书,又有谁能拦得住?

  在这灵气枯竭的年月,天下异人加起来,怕也接不下他一指余威。

  见师弟垂眸不语,张维又笑了。

  “再说,最后坐上天师宝座的,未必就是我——搞不好,还真是张楚岚那小子。”

  “天师度……我终究还是没能参透它的一鳞半爪。”

  张维缓步向前,枯枝般的手臂缓缓抬起,掌心朝天。一片雪花悠悠飘落,停在他布满褶皱的掌纹里。

  他凝视着那点微凉在体温中悄然消融,化作一滴水珠,沿着指缝滑落,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的时辰,快到了。”

  “可天师度却如星海浩渺……唉,怕是连师父当年,也没真指望过我吧。”

  “所以才让我弃符转炁,权当过渡;这龙虎山的天师之位,终究是要交到那孩子手里的。”

  田晋中喉头微动,神色一颤。

  他望着师兄那张被岁月犁出深沟的脸,迟疑片刻,终于开口:“要不……咱们去求苏大真人?区区阳寿,在他眼里,恐怕不过弹指一挥间……”

  “你以为,这念头只你有?”

  张维侧过脸,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当年诸位大真人尚在时,谁看不出——苏师兄必能于末法之中,踏破虚空,证就炼虚合道之真人果位?”

  “可师父为何从未托他为我续命,好让我多争几年,参透天师度?”

  “玉帝那边……”田晋中蓦然醒悟。

  “嗯。”

  张维颔首:“天师度里,不单刻着我龙虎山的祖训心法,更嵌着天庭敕令、神位印信。”

  “正因如此,它才能与玉帝亲授的天师册封严丝合缝,最终熔铸一体。”

  “这是神道根脉,而苏师兄走的是天仙正途,所修所炼,皆是纯阳仙炁。”

  “拿仙炁来养一个神道候补之人?呵……太荒唐了。”

  “仙神二炁本如冰火相冲,稍有不慎,非但阳寿续不上,反倒魂魄崩解,万劫不复。”

  田晋中垂眸,不再言语。两个老人并肩立于殿前,静看雪片无声坠落。

  “又是一年冬尽春来啊。”

  张维目光投向远处,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近来,他总觉天地间浮起一丝极淡的躁动。

  谈不上灵气复苏,甚至连“气感”都算不上,只像黎明前第一缕风,拂过耳畔——那是某种征兆。

  莫非……灵气真要醒了?

  可这才过去百年。师父当年掐指推演,分明断言:天地重开灵机,少说也得千载光阴。

  张维不敢确信,却也不愿亲手掐灭心底那一点微火。

  早课方歇。

  窗明几净的静室里。

  张维放下青瓷碗筷,对面坐着一位白衣青年,银发如瀑,垂至腰际。

  张灵玉。

  上次他私自放走夏禾,确实让老天师沉了许久的脸。

  可终究不是叛门逆道,不过是少年心性缠着旧缘打了个结。这结怎么解,张维心里清楚,也未曾苛责。

  “想下山么?”张维搁下筷子。

  张灵玉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色平静:“那天放她走,其实也是放下了自己。”

  “从那一刻起,她与我之间,再无牵绊。我只修我的道。”

  他以为,这是师父在考较他的心性。

  “我并未提夏禾。”

  张维语气温和:“无根生已死,全性覆灭殆尽。余下的散兵游勇,或逃或擒,早已不成气候。”

  “天下再无全性。至于夏禾——只要她不害人,留她一条生路,何伤大雅?”

  “这次让你下山,是去斩邪祟、护黎庶,扶正祛秽!”

  张灵玉神情一松,眉宇间阴霾尽散。

  他抬眼望向对面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我也听到了风声。”

  “不知怎的,近来妖氛陡盛,鬼魅横行,比往年多了数倍。”

  “各派弟子虽已奉命协查特勤局,日夜奔忙,可仍有无辜百姓遭殃。”

  张维轻轻点头,眉间浮起一抹郁色。

  他终未多言,只道:“既然应下,便好。”

  “待会收拾行装,顺道,也去看看张楚岚那小子。”

  自罗天大醮落幕之后,张灵玉对张楚岚的观感,早已不是当初的戒备与疏离;两人之间,甚至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默契。

  “这么急?”张灵玉眉峰微蹙。

  “是天下等不得。”张维长叹一声。

  一切异象,皆是灵机将醒的先兆。

  对修行者而言,是天大的幸事——上古失传的大道有望重接,修士凌驾尘世、统御阴阳的鼎盛时代,或将重现。

  可对凡人来说,却是彻骨的危局。

  遑论仙凡之别。

  单是灵气复苏掀起的那场妖魔狂潮,就足以让尘世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眼下苏师兄又去硬撼天仙大劫,生死未卜,谁也摸不准那九重雷火之下,是羽化登仙,还是神形俱灭。

  纵然他天赋冠绝当世,连几位镇守山门的大真人提起他来,都忍不住击节赞叹。

  可天仙之劫,向来不讲情面——渡得过,便踏碎凡胎,凌驾众生;渡不过,连魂魄都熬不成灰,只剩一道焦痕,随风而散。

  张维把满腹焦灼压进眼底深处。

  他望向张灵玉,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青石:“如今已不是从前。”

  “全性那些人,哪怕再疯,好歹还念着几分旧规,或忌惮,或观望,未必真下死手。”

  “可妖魔不同。”

  “尤其是那些开过杀戒、饮过人血的凶物,撞上了,不是你剁了它头,就是它撕了你心——它们眼里没有道理,肚里没有慈悲,骨子里更没有半点人味。”

  “所以你下山之后,该出手时别犹豫,该撤退时别硬撑。稍觉不对劲,立刻抽身,宁可失了面子,不可丢了性命!”

  听师尊字字如铁钉般凿进耳中,张灵玉神色肃然,重重颔首:“弟子记下了。”

  张维轻轻点头,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那里,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只抬手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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