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噶尔丹精心布置陷阱的同时,清军右路大营,恭亲王常宁正如一头烦躁的困兽。
恭亲王常宁,出生于顺治十四年,比康熙小了三岁。
其生母为庶妃陈氏,并不是顺治宠爱的妃子。
康熙十年,康熙经魏裔介提醒,想要削弱安亲王和康亲王的议政大权势力,就必须增加议政王分权。
因此,他封亲哥哥福全为裕亲王,封亲弟弟常宁为恭亲王,二王并入议政大臣,使得安亲王和康亲王的权利,越来越小。
作为康熙宠爱的弟弟,常宁桀骜不驯,也没少被康熙骂。
骂归骂,可关键时刻,要打噶尔丹了,康熙最信任的,还是自己的亲哥哥亲弟弟。
他因病回京,指挥大权交给了福全,但左路大军依旧是常宁。
而康亲王杰书,则不准来主战场,反而是被派到归化城外,拦截噶尔丹西退的去路。
常宁桀骜不驯,性子又直,康熙总担心他难以驾驭,因此三令五申,让他听从福全指挥。
福全虽然有勇有谋,却小心谨慎,符合康熙的认知。
所以福全为三军主帅,康熙放心。
有福全的牵制,康熙甚至都忽略了常宁。
右路大军营帐内灯火通明,常宁未卸甲胄,来回踱步。
脚下的牛皮靴子将铺地的毡毯踩得凌乱不堪,羊油灯点燃了七八盏。
虽然是康熙的异母弟,但自幼弓马娴熟,性情骄躁。
此番随兄亲征,常宁憋足了劲要立下不世功勋。
也好让朝廷上下,特别是让那些背后议论他“有勇无谋”的人看看,也让总是显得比他稳重、更得皇上倚重的哥哥福全看看,谁才是真正能撑起爱新觉罗家武功门面的亲王。
可皇上突然病重回京,将指挥大权交给了福全!
当然,常宁只能从命,他别无选择。
康熙宣旨的特使走后,常宁发牢骚说道,“莫洛,你瞧瞧,皇上是回去了,我常宁就不能担任三军统帅吗?我还得当福全的副手。别看福全是大哥,可他形式拖沓、缺乏魄力。或许在朝廷他稳重,比老子强。但若论带兵打仗,他那一点能比的上老子。”
莫洛作为副将,赶忙制止常宁,“恭亲王,隔墙有耳,莫要胡言乱语......”
“哎......老子总要找个机会立功,不能让他福全小瞧喽......”常宁一拍大腿,这一战,他想要做先锋,想要拔得头筹,立得头功。
莫洛苦笑着摇头,康熙给他一个副将职位,让他看住常宁,还是有些难度的。
好言相劝,常宁口上听了,心里却不服。
可他又无可奈何。
这几日,在乌珠穆沁一带的小股接触,常宁主动出击。
莫洛虽然制止,可没有制止住。
“报.......”
“进来。”常宁立刻说道。
来人是一个信使,进入大帐便单膝跪地,“奉大将军令,恭亲王前日虽有斩获,但不可贪功轻近,这是大将军亲手所书。”
说罢,信使将一封书信高举头顶。
常宁一脸鄙夷,他走过去一把抢过书信,打开一瞧,顿时犹如泄气的皮球一般,“哎.......”
随即,书信被丢在案上,莫洛赶忙捡起书信查看。
福全致常宁手书
常宁吾弟:
见字如晤。
前日闻弟于乌珠穆沁侦骑接战,颇有斩获,驱敌数里,保全牧民,此诚勇毅可嘉。
然捷报传来,兄心实喜忧参半。
喜者,弟之骁锐果敢,实为军中砥柱;忧者,恐弟以区区小胜为足,轻敌躁进,致蹈险地。
弟性如烈火,弓马娴熟,此兄长素知。
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非匹夫逞勇斗狠之场。
今皇上龙体违和,回銮静养,将三军重担付于我兄弟之肩,圣心殷殷,所期者,乃犁庭扫穴,一举荡平丑虏,非争一时一地之得失也。
噶尔丹狡诈如狐,凶悍如狼,乌尔会河之败,前鉴不远。
其用兵惯以游骑诱我,设伏歼之。
弟前日所破之敌,焉知非其投饵之策?
倘彼以羸兵示弱,诱弟深入,而伏精兵于险隘,则悔之何及!
兄非不知弟心高气傲,欲建不世之功,以正朝野视听,以证将略于兄前。
然为将者,当先虑败,后虑胜;为帅者,须观全局,忌徇偏师。
皇上临行,再三嘱我兄弟同心,尤严令弟需听中军节度,不得擅专。
此非疑弟之能,实乃深知弟之性情,恐你血气方刚,易为敌所乘。
兄为三军之帅,既承皇上重托,则任一兵一卒之损折,皆兄之罪愆,何况弟乃国家亲王,圣上手足,若有差池,兄何以对皇上,对宗庙?
目下大军云集,各路合围之势将成。
当此之时,尤贵持重。万不可因小利而乱大谋,因躁切而损全局。
弟宜整饬所部,养精蓄锐,与兄左路军马保持犄角,互通声息。
待敌踪大明,时机成熟,兄必令弟为先锋,摧锋陷阵,堂堂正正与噶尔丹决一死战,建万全之功,岂不比行险侥幸,更显弟之英武与智略?
望弟深体圣意,明察兄心,暂收锐气,谨守营垒,一切行动,务必先行通报,万勿擅自出兵。
倘再轻进,非唯军法难容,亦恐伤我兄弟同心共济之义,负皇上殷切保全之望。
书不尽言,唯愿弟慎之,再慎之!
兄 福全 手书
康熙二十九年七月廿九日夜 于左路军大营
莫洛看完书信,再看常宁气鼓鼓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
莫洛缓缓放下那封墨迹未干、措辞严谨的书信,羊皮纸边缘在烛火下微微卷曲。
他抬眼看向常宁,只见这位年轻的亲王正梗着脖子,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一碗烈酒被他灌得急了,几滴酒液顺着下颌滚落,浸湿了绛紫色蟒袍的立领。
常宁将空碗重重顿在案上,瓷底与木案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他整个人陷进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里,脸色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又红又白,那是愤怒、憋闷与酒意混合的颜色。
帐内七八盏羊油灯燃得正旺,将常宁眉宇间每一道不甘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