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义带着马良回头了，找李有才没能把马良送回去，却也得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回到隐藏地，胡义打着手电把李有才推测和知道的都标到地图上，这下就能大概知道鬼子的意图了。
两个小队的鬼子，作为搜九排的核心，驻扎在县道东西两侧的区域中心，两个连伪军分散出去搅浑水，也做诱饵。
这和胡义的猜测基本相同，区别是九排只看到一个小队的鬼子，路东边区域的鬼子，没走大路。
至于鬼子小队待机的位置，只会在区域中心附近，这样一发生交火，支援伪军，甚至包抄的速度会最快。
九排几个骨干围着地图，一时也想不出怎么应对。
窝在这里，迟早要被发现，谁知道呢？说不定明天早上就会有伪军闲得发慌来这一片呢。
任务完不成，反而会被困在这圈子里，憋屈啊。
“我想了一下，鬼子以静制动，就等着伪军把我们搅出来，有三个对策，一，我们也以静制动，咱们现在藏在县道旁边，灯下黑，和敌人耗着，等他们自己放弃，他们找不到我们，就会怀疑我们已经跑掉，二，放弃物资，就在这里和鬼子周旋，打游击战，三，继续想办法，把物资弄进山。”
胡义把他想出来的三条路摊开来，让大家讨论。
第一条，现在其实已经在执行了，还是和之前分析的一样，只要敌人坚持，暴露出来是迟早的事，九排所有人都知道。
第二条，风险非常大，白天不能暴露，一旦交火就会被缠上，夜间行动相对安全，但天亮前需要隐蔽起来，没有支援，九排单靠自己，迟早被耗死。
敌后游击战，九班没扩编成九排时就有过讨论，敌占区缺乏群众基础，没人帮，根本玩不转。
第三条，现在脱离了独立团的吸引支援，根本没法协同，靠九排自身，想带着物资进山，极难。
但偏偏九排上下，包括胡义自己，都觉得应该继续任务，把物资弄进山。
今天整个白天其实大家都在讨论，讨论怎么进山，现在班长开会，下面的战士也都瞧着这边呢。
绿水铺炮楼已经修完，连九二式重机枪都抬进去了，甚至连抵近手榴弹攻击这种策略，都因为敌人准备了燃烧瓶而没法用，靠九排这点人，根本没希望。
落叶村炮楼才建到半截，最有希望突破，就九排自身，也能打开缺口，但外围伪军十分狡猾，利用民夫当肉盾……束手束脚，根本没法打。
胡义摸摸下巴，既然都觉得落叶村炮楼容易突破，那就把问题集中到这里，讨论怎么突破。
依然一筹莫展。
胡义瞧着几个班长，都愁眉苦脸……嗯？不对！罗富贵抱着机枪在打瞌睡！他今天就没发言！
“骡子！诶！骡子！”
刘坚强看胡义叫罗富贵没反应，转头发现这狗东西躲在石成背后打瞌睡，直接一脚踹上去。
“啊……诶我*你姥姥的流鼻涕，找死……胡老大，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胡义正打算骂两句，忽然发现罗富贵背后，老赵拿酒瓶子给小红缨逮到几个萤火虫……一群不省心的！
“咳！……罗富贵，小红缨，赵保胜，你们仨……想办法！怎么打落叶村炮楼，就交给你们仨计划。”胡义深吸一口气，忘了九排三个最缺德的鬼，给压了任务。
赵保胜眨巴眨巴眼，他还在等着由罗富贵出主意走剧情呢，结果锅到了自己头上……
小红缨也眨巴眨巴眼，什么时候九排战斗任务要自己计划了？
罗富贵更是眨巴眨巴眼，自己一老实孩子，咋和那俩缺德鬼绑一起了？
小红缨举手：“我们还扮鬼！吓唬他们不敢吱声，民夫也怕的！”
赵保胜pia自己脸，太没创意了：“伪军那么多人呢，派一个班来抓我们，他们身后那么多人枪呢，怕个鬼！就算怕，鬼子也得逼着他们来，到头来还是得交火。”
小红缨皱眉：“那咋办？民夫当挡箭牌，我们怎么打？”
赵保胜犹豫了一下，觉得还得靠罗富贵推剧情，一撇嘴：“民夫……直接架机枪，突突了完事儿，你们不敢，我来！”
石成张大嘴巴，九排核心就他不知道老赵不是军籍，他想不通，老赵这是要犯错误啊！
其余几个神色躲闪，这犯忌会的事儿，也只有老赵敢说。
胡义皱眉，老赵似乎……最近都在底线上徘徊啊，杀俘的事儿后面可能还有麻烦呢，这会儿又扯上对百姓开枪……这可是天大的事儿！
上次他被诬陷逃兵，后来丁政委单独给他上过课，八路军的军纪，有人性化的一面，也有极为严酷的一面啊，老赵这线踩的，弄不好就是粉身碎骨，真以为军籍的事儿就没人能治他吗？只是搁置而已，真不认他的军籍，哪可能让他跟着九排啊？
当下胡义也没讲什么，只说让他别胡扯，转头看罗富贵。
罗富贵觉着老赵的主意不错，昨天要是一连不被民夫人墙逼住，早特么进山了！
可这会儿胡老大否了老赵的提议，还看自己……要了亲命了！
“这个吧……混进那半截炮楼，灭了鬼子火力支撑点，是不是就好打了？”罗富贵小心翼翼，怕等下又要挨胡义踹。
“有主意就说！再磨叽……就把你头拧下来！”
“诶，诶，要混进去，不难……”
赵保胜终于等到这狗熊出主意了，看他还想卖关子，一脚蹬他屁股上：“赶紧的！”
罗富贵往前扑了个狗吃屎，脑子里还懵呢，老赵咱不是一边儿的吗？胡老大可是在压榨……不，剥削我们仨呢！不得好好卖个关子吗？
委委屈屈，罗富贵把他的主意讲出来了。
说起来很简单，装老百姓，上大路上走，让敌人‘抓壮丁’，把人抓进炮楼做民夫……
这缺德主意，为九排一群土包子，推开了一扇新大门！
赵保胜也不得不佩服这个大个儿，论急智，独立团怕是没人比得过他！
所有人，包括围在附近的九排战士，都觉着这事儿自己能干！
嘿！深入虎穴的孤胆英雄啊！
赵保胜赶紧踩刹车：“嘿嘿嘿，别把敌人当傻子！”
小红缨的手电筒电量很低了，灯光昏暗。
老赵发声后，低声讨论立刻停下。
胡义不解：“有什么问题？”
赵保胜吧嗒一下嘴巴：“咱这些人，身上有当兵的记号吧？”
这是实话，胡义身上，除了拿枪的茧子，身上的伤疤，本身气质就不是个窝囊的老百姓样子，其他人……就连新兵们，都开始有茧子了！小红缨手上都有！
胡义知道，除了一个人——徐小！
“还有什么？”马良问。
“民夫人墙怎么解决？”刘坚强问。
“混进去怎么办？武器带不进去啊！”石成问。
徐小和吴石头靠在一起，丝毫没觉得，排长他们讨论的话题和自己有关。
……………………
第二天半下午。
烈日骄阳下。
梅县南北县道上，徐小套着一身破破烂烂不合身的衣服，踉踉跄跄地往北，身上这身从河口营搜来的旧布衫，臭烘烘，好不习惯。
前方，落叶村炮楼已经在望，路边有两个伪军蹲在树荫底下。
徐小心里默念排长和老赵几个人交代的事情，遇到敌人要慌，但不能太慌，自己就是个要饭的，得吃饭再干活，有饭吃就得尽量吃饱，干活的时候机灵点，避免挨打，排里要夜里才行动，入夜了就尽量靠炮楼近一些，观察的时候不要太专注，只能用余光瞧，手榴弹的用法要牢记，炮楼里有防手榴弹沟，投弹后要确保爆炸了才能进……
“喂！小子！”伪军外围哨兵发现了这个正在游荡的半大小子。
徐小一愣神，想起来老赵说的，慌，不能太慌，要像遇到恶狗一样退两步，然后再侧身跑，敌人举起枪，就得摔倒。
照做。
“砰！”
伪军朝天开了一枪，追上几步外倒在地上的半大小子，想踹两脚，结果那小子抱头蜷缩不动……“喂，想吃饱饭吗？”
徐小还不算太饿，但松开抱头的手，看了一眼伪军，微微点头。
出来前，吃了个半饱，喝饱了水，他记得很清楚，老赵吩咐的，过去了不能喝民夫们喝的生水，吃东西可以狼吞虎咽，但一旦发现吃的东西不干净或者变质了，要装作吃噎着了吐到手里，记好，得放到口袋里……
这些全应验了！
搜身，检查双手和身上有没有老茧和伤疤，被拉去给了两个高粱面杂和窝头，就在水桶旁吃，吃完被踢进民夫人群里，跟着干活……窝头有些发馊，水桶里脏兮兮，他藏窝头的动作伪军根本不管，只当小乞丐的习性。
…………
落叶村炮楼，正日夜不停赶工。
几百民夫被当牲口一样驱使，将死未死的被抬到一边，和死人放一起，等死。
没技能的就只能干体力活儿，只有瓦匠和木匠待遇稍好。
徐小就在炮楼边挖沟的工作面上，他太瘦弱，只能搬石头。
太阳西斜，工地笼罩在大山的阴影里。
伪军的鞭子不会因为好好干活就不抽人，徐小自然也是被抽的其中之一，这一点老赵判断错了，机灵不机灵，都得挨抽。
徐小的脊梁很直，但老赵说，得弯，至少暂时得弯，干活不能太直溜，得和大部分民夫一样。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只短暂停歇一下放饭，看守伪军换班，但民夫没换，吃完接着干。
趁着吃饭，徐小瞥眼观察，鬼子都在炮楼附近，炮楼二层也有鬼子哨兵，但炮楼外都是伪军，民夫里也有伪军混着，但没看到便衣背枪的。
小小身影借伪军换班的机会，慢慢往炮楼附近挪。
…………
九排天黑后就开始移动，带着缴获去挖出物资，像仓鼠搬家一样，搬一段路再返回搬另一批，还得把哨兵散出去预警，累得一匹。
幸好今天敌人好像改变了策略，路上跑的伪军变少了，分散的伪军都像设卡一样固定位置了。
敌人也不傻，伪军磨洋工的德性，这大热天的，甭指望他们像老黄牛一样勤快。
入夜后，伪军似乎在集结，可能是为了防止夜间遭袭。
九排派了尖兵，带着望远镜，仔细规划每一段行程，绕开所有威胁。
接近十点，九排才运动到落叶村南，隐蔽待命。
胡义带小红缨和马良，偷偷上了落叶村附近的一个小山头，用望远镜观察工地。
他需要确定徐小的位置，安排把手榴弹送进去，并规划火力支援方向。
九排其他人，也有安排，这次出来携带的大部分手榴弹改的地雷，都埋到预计敌人援兵会来的方向上了，援兵嘛无外乎两个伪军连和两个小队鬼子，河口营已经消失了。
外围准备好了，九排开始拖着所有东西向炮楼靠近，最终集结于炮楼东侧，等待开打。
胡义依然是安排刘坚强二班接近，手榴弹给带足了，烟雾弹也集中到二班手里。
除此之外，九排三挺机枪集中到二班身后，安排拉开距离，行成交叉火力。
这一切，都在黑暗中完成。
刘坚强已经确认了徐小的位置，大概在炮楼南侧十几米，距离炮楼南边的伪军机枪掩体大概不到十米。
炮楼周围依然是点了篝火，更外围还有火把插在地上，二班第一波手榴弹需要灭掉炮楼东边和南北附近的光源。
李响在炮楼正东，等下手榴弹响了，他就把所有榴弹都打出去，炮楼二层和炮楼外的机枪火力点，都是他的任务。
刘坚强看着来往干活的民夫，一阵牙疼，他不能保证不伤到这些人……如果民夫组成人墙，伤亡应该会更大。
出发前，九排全体都同意了一件事，民夫的误伤，不会主动上报……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捆住自己手脚，根本没办法打。
刘坚强确认了一下风向，再次看向左右，所有人手边都有四个手榴弹，两个开盖，两个完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拿起手榴弹，喊一声“拉”，六枚手榴弹朝向六个目标投出，九排的进攻，拉开帷幕。
没等爆炸，第二批投出，第三批，第四批。
六声爆炸，三声爆炸，三声爆炸，几乎同时，十二枚没拉弦的手榴弹，也被投到炮楼附近。
敌人的防御方向，都朝着大山，来自背后的手榴弹，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胡义的机枪没有第一时间打响，他一直盯着徐小，他怕刘坚强的手榴弹伤到他。
刘坚强没让人失望，徐小附近的手榴弹都是他亲自负责的，没有波及徐小。
这个九排最不起眼的小子，确实够机灵，第一声爆炸，他就趴下了，飞快地手脚并用，往炮楼方向爬。
胡义的机枪响了，另两支机枪也响了，掷弹筒也跟着开火！
连绵不断的爆炸，和凶猛的交叉火力，直接就把所有人打懵了，伪军卧倒散开，民夫也跟着趴下，
胡义第一个弹匣都没打完，炮楼外就没有站着的人了。
炮楼外的伪军机枪掩体，连枪口都没转回来，就被掷弹筒点了名。
接下来，就是九排的机枪与炮楼的机枪对射，鬼子炮楼一层朝东的射击孔并不多，只有一挺歪把子机枪开火，稍后，另一挺捷克式，在炮楼二层没有顶部遮蔽的射击孔开火。
炮楼附近所有人都没察觉到，一个瘦弱的脊梁，已经挺直了，他借着炮楼微弱的枪口焰光，趴着摸索着地上的东西……一个，两个，三个……直到摸到六个！
六颗手榴弹，踹不进怀里，徐小已经脱下衣服，包裹着拖拽着在地上爬着接近炮楼门口。
炮楼门开在东边，内侧影墙遮蔽了外面的枪火，却因为没有装门，挡不住一个小小的身影接近。
已经有伪军反应过来开始驱赶民夫往炮楼东侧集中，东边机枪火力后方，清脆的三八式步枪射击，稳定而坚定，延缓着这些伪军的努力。
刘坚强手一挥，二班战士抛出了手里的烟雾弹，涂着红圈的烟雾弹。
粉红色烟雾腾起，不管是伪军还是民夫，都克制不住眼鼻的刺激，稍稍集中的趋势，又被彻底打乱。
九排的机枪灵活更换位置，炮楼上的枪火，却不断被更远处的步枪集火，时断时续。
胡义在粉红色烟雾的空隙里，看到一个光着膀子的瘦弱身躯，挺直了脊梁，正在往炮楼门里投掷手榴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