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窝在九排主阵地东南的小土包后面，有些烦躁。
赵保胜和三班战士待在一起，他们在聊怎么埋地雷。
马良缩回来，拉了拉老赵：“上面不会有啥事吧？”
“能有啥事？”
“机枪停了几回了……会不会…”
“没事，骡子命硬，一班那个叫啥来着…洪宗都，也是命大的。”
“老赵你会算命？”
“我会……”“轰轰轰轰”赵保胜‘个机吧’没说完，四声爆炸响起，九排的掷弹筒开火了？！
马良坐不住了，想探头看土匪那边，叫赵保胜给拉住：“别，露头让人看见了，胡义的布置就没用了。”
赵保胜转头就让三班战士去找些杂草灌木啥的，慢慢往小土包顶上堆，一点点往前推……战斗双方谁也没发现，馒头山高地东南边的小土包上，‘长’出来一堆杂草灌木。
三班阵地的战壕是东西走向，东头有了些杂草灌木，马良和赵保胜就挤在一起往东边看。
马良手里有曹长镜，也能凑合用，仔细观察土匪的锋线，发现遭了四发榴弹，乱糟糟一片，都在找掩护。
赵保胜和马良对视一眼，这是干啥呢？榴弹本就宝贵，这么个打法，浪费呢么！
掷弹筒打完，九排阵地上机枪再次开火，和之前没有区别，土匪们乱了一阵，也接着和山头对射。
小红缨确定大致方位，举着望远镜观察半天，发现好几个人都像是老匪……要不，就挨个儿打吧！
缺口式机械瞄准具，三百多米外的人，只是个小点儿，加上几个目标都是卧姿，小红缨也有些拿不准，她自己知道，做不到百发百中……那就先打！
打不中，还能第二枪的嘛！
再打不中……罗富贵的钢盔再挨一枪也行的吧？
嗯，小红缨沉住气，不打算换位置了，就在这个位置不动，她怕自己移动的时候对方也移动，几百号土匪呢，一晃眼就混进人堆找不见。
定定神，稳住呼吸，开火！
运气不错！五发子弹，四个目标，全中！
死没死不清楚，至少今天他们是别想着打枪了。
小红缨心里挺得意，正打算掏望远镜确认战果……“当！”！
钢盔滚落！
……………………
九排所在馒头似的山包并不高，四五十米吧，土匪们顶着九排正面阻击火力，以死伤近百人的代价，终于推到距山包脚下一百多米的位置。
尽管胡义吩咐过九排战士不要急着打靠近的敌人，还是有人探头了！
一班的一个老兵，试图向最先头的几个土匪射击，身体稍稍抬高，遭到了山下火力的集火……李响帮着拖到战壕里，已经没救了。
血，染红了战壕里的积水，雨点洗去牺牲者脸上的血污，不管新兵老兵，都不由自主撇头去看。
山头上第一个阵亡，让所有人心头一紧，这是战场，哪怕对手是土匪，也容不得一丝大意！
短暂的火力暂停，土匪们再次接近！
“都在干什么？！端好你的枪！瞄准敌人！记住了！不允许探头！敌人爬坡，我们有办法对付！”胡义绷着脸，缩回来装弹。
石成面无表情，牺牲的，是青山村跟着老罗的第一批人之一，可就这么个已经见过几场仗，击毙数量近十个敌人的老兵，只一个疏忽，就这么躺在战壕里了。
罗富贵眯缝着眼，钢盔下沿遮住眉毛，尽量压低，捷克式清脆响动，点射后续往前跑的土匪，撂倒，再换目标，他在等下一发打他的子弹，他想用机枪撕碎他！
九排的火力不再盯着土匪的先头，一条无形的线，限制了他们压低枪口，却也给土匪们的先头，断了后路，更加急促的火力，打断了后续跟进的土匪！
排长说得对，爬坡的敌人，是三班和老赵的活儿，再近，手榴弹伺候！
马良已经看到了土匪们接近山脚，就这一批，后续没了！更多的土匪，被山头九排的火力压住了！
他瞥一眼老赵，老赵已经做好射击准备，手边三个满弹匣，三班一个战士放下了步枪，专门准备帮机枪弹匣装弹。
山脚下的土匪，大概四五十人，猥琐地趴在坡脚，并没有急着上坡，他们也知道，身后的后续队伍被阻断了。
馒头山包并不好爬，大雨润透了土，一踩一滑，他们试了一下，放弃了，准备绕。
向北，山谷对面的黑虎军，步枪齐射集火，根本过不去。
向南，倒是好绕……领头的土匪小心翼翼端着枪，向右抬头，山头上的黑虎军似乎并没有关注他们，这就好，再向左看……血液都凝固了！草他姥姥的！机枪！
赵保胜和二十米开外的土匪对视，几乎没有犹豫，食指扣动扳机，捷克式瞬间就倾泻弹药，连发，一下子清空弹匣！
太近了，近到不需要点射！
机枪只轻轻摆动一下，就打光了二十发子弹！
七九弹，在这个距离上，穿透两三个人是没问题的，赵保胜看过辛德勒的名单，眼前的这些土匪，他根本没细究一枪打穿几个，只把能看到的，都撸了一遍！
三班几个，跟着开枪，疯狂拉栓！
山下小土包上机枪响，胡义喊一声手榴弹，山头上除了机枪手，甩出一拨手榴弹，都没人探头，没人留手，直接拉弦往山下抛。
一阵爆炸，掀起烂泥碎肉。
只一波，山脚下的土匪，就没有站着喘气的了。
赵保胜从容换弹匣，已经暴露了，那就好好打吧。
捷克式机枪架到战壕东头，向着东北方向开火，出其不意的火力，一下子把本来藏好，能躲避山头火力的土匪，给直接干懵！
你们还有机枪，干啥一开始不开枪？非得这么阴损的吗？老子藏的好好的，非得侧面给老子来一梭子？
山头九排扔手榴弹而造成的短暂火力间歇，土匪正好想趁机会再冲一波，让赵保胜的机枪又给压了回去，还顺带把负责支援的一帮土匪给压到贴地，恨不得刨坑埋了自己！
赵保胜打完就缩，他不担心土匪会奔他这儿来，山头侧射机枪位盯着他东边呢。
……………………
金疤拉也看到了八路设的陷阱，说实话，他从没想到八路打仗会这么狡猾，一直听说八路讲道理，仁义，却没成想，自己头一回碰上，是这么个样子！
他犹豫了。
就山谷南边这么个小山头，伤亡一百多，只靠近了山脚，就没了！
虽说死的不是他的嫡系，可这一百多，加上山脚下的四五十，伤亡大了，太伤士气了！
手底下的，是刚刚收拢，还没来得及掺沙子的五六拨土匪，本就脆弱的信任，可能一下子就会被打崩！
金疤拉身边一个师爷打扮的中年人，劝他：“金爷，稳一稳吧，等天黑，天黑……”
金疤拉清楚师爷的意思，天黑之后，山上的八路就得跑，不跑，就得被包圆儿。
但他在担心山谷北面，天黑了，山洞里的仓库，八路搬运起来，也就没了阻碍啊！
“来人！替我去烧香！”金疤拉犹豫了一下，招心腹去办事。
围在金疤拉身边的几个当家的，面面相觑，不知道金疤拉还有什么后手，咋还去烧香了呢？啥时候烧香不行，非得这个节骨眼上？
想归想，却没人劝。
几个当家的，都在盘算，金疤拉的后手来之前，有没有可能拿下山头……山洪总有退的时候，水小了，山谷北边就能过去，说不定明天早上，金疤拉仓库里的三成，就能进自己口袋！
…………
战场短暂冷场，只有零星枪响。
胡义安排刘坚强观察敌情，他得去看下小红缨，好久没听到山头上响枪了。
赵保胜把机枪丢给马良，他得回主阵地瞧瞧，之前的榴弹，为啥要打，他心里直嘀咕，胡义没必要这么干的。
赵保胜和胡义，在馒头山包西边半山腰相遇，简单几句，老赵就想起来了，原着里小红缨打土匪神枪手的事儿！
‘听话不动有糖吃’，记得不？
两人爬上山顶，赵保胜直皱眉，小红缨浑身的烂泥，还趴着瞄准呢！
“丫头！咋回事儿？”赵保胜开口喊。
小红缨扭头，嘿嘿嘿嘿笑。
胡义蹲下靠近，招手让小红缨后退，小丫头扭咕两下，坐起身，抬手顶了一下钢盔下沿。
赵保胜和胡义倒吸一口凉气：小红缨的钢盔正中偏上，一道金属擦痕，给钢盔分了个‘中分’！
大概是子弹擦着钢盔弹飞了，再往下一点，给钢盔钻个眼儿，小红缨这会儿大概都快硬了！
“咋样？”小红缨晃晃脑袋嘚瑟，偏大的钢盔跟着晃荡，“我就说我命硬吧？五枪四个人！要不是土匪机枪扫了一梭子，我身上都不带脏的！”
胡义一头黑线，还没来得及说啥，小红缨就吱哇乱叫！
老赵拎着小丫头的耳朵：“你能了啊！还是疯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藏着点藏着点，你耳旁风是吧？谁给你的胆子？！”
胡义摸摸鼻子，他们事先说好的，小红缨只准打冷枪，没有具体任务……他一急，给忘了！
…………
山谷南边打得胶灼，高一刀在山洞口来来回回转圈，他既希望九排能给金疤拉多放点血，也希望金疤拉不要太拼……总之很纠结。
快腿儿负责清点仓库物资，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匆匆跑来。
“连长！”快腿儿脸上有喜色，“仓库里有不少绳子！”
高一刀看傻子一样看快腿儿：“绳子咋了？你没见过？”
“抛绳子过河！过山谷！”
高一刀一愣，赶紧出山洞，快腿儿怕对面的土匪把他的连长给打了，赶紧安排人掩护。
天色近黄昏，但雨云遮天，只稍暗了一些，高一刀再次来到水边，呼喊对岸九排。
胡义正在山头挨老赵的骂，听到动静，溜溜地过来。
“抛绳子！抛绳过河！我派人换你们过来！”
“抛不了！太远了！”
高一刀和快腿儿白高兴一场，九排一直带着绳子，能抛过来，他们早抛了。
“有办法，你等着。”胡义喊完，觉得差不多快天黑了，老赵说能抛绳子来着，那就先把绳子拴好也不错。
回山头，胡义正好遇上老赵拎小红缨回主阵地，小红缨耷拉着脸，一脑袋不乐意。
“你回来的正好，拿绳给她拴上！翻了天了！一个个都不省心！”老赵骂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叨叨叨，“李响！烧姜汤！开饭！”
胡义摸摸鼻子，不敢吭声，这老登刚刚喷自己一脸唾沫，差点把他按到烂泥里。
“高一刀找你啥事儿？”赵保胜骂舒坦了，才想起来问。
“抛绳过河！他也想起来了。”
“他？那他抛过来了吗？”
“……没。”
“看把他能的！”
赵保胜把小红缨交给吴石头看管，喊刘坚强带着绳子跟他走：“咱去教高一刀那个傻子抛绳子！”
九排除了手上有事和监视敌人动向的，都挤到战壕北边去瞧新鲜。
要说扔手榴弹，九排，吴石头最准，但要说远，刘坚强应该是数得上号的。
赵保胜慢悠悠地解开粗棉线，在手掌和手肘间重新绕圈，就像织毛线前绕毛线团的准备工作一样，细致地绕。
让刘坚强捡块趁手的石头，栓粗棉线，剩下的棉线绕圈摊在地上，另一头踩在脚底下。
“扔吧，把石头扔过去。”赵保胜说。
对面高一刀和快腿儿傻愣愣看着九排几个忙碌，刘坚强举手示意……然后，石头扔过来……
“收！”赵保胜把脚底下的粗棉线头和粗麻绳头栓一块儿，喊高一刀收棉线。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就这么简单？
粗棉线带着麻绳头过河，赵保胜一点点放麻绳，高一刀在那头绕粗棉线……然后，绳子就过去了！
“老赵！”高一刀喊，“一根不够！再来一根！”
“你特么不早说！”赵保胜啐一口，“你那儿有绳子吧？两根拴到绳头上，我再拉回来！我这儿没绳子了！”
九排一帮人睁大眼睛看老赵说瞎话，明明他脚底下还有一捆！
小红缨咬着油饼，嘟囔着：“你们不懂！老赵说，算计不到就是亏本，咱们的绳子，干啥不好，要给高一刀用？”
果然，赵保胜接着喊：“把我棉线也栓上！我要留着扎鞋底子的！”
高一刀满头黑线，真特么不要脸！赵保胜心都是黑的吧？算计友军算计得这么狠？合着九排啥也不出是吧？抛绳子是为二连是吧？
想着把绳子扔洪水里算了，快腿儿已经把山洞仓库里的绳子拿来了……要不要这么快啊？
山谷里的动静，金疤拉那边不是没发现，只是下面看到的小喽啰不知道咋回事——不是说打的是黑虎军的吗？这边山头下去的，怎么是穿灰军服的人？
一层一层汇报上去，金疤拉正在犹豫天黑前要不要再发动一次进攻，听到下面人的疑问，挥挥手：“组织人打排枪，不要让他们这么轻松！”
他不敢提八路军，怕几个当家的打退堂鼓，只让开枪打断。
九排这边在馒头山包脚下，高一刀那边在缓坡上，土匪几百米外的射击，九排几个一下子躲了，高一刀和快腿儿几个人，只能趴进烂泥里。
然后双方……不，三方，又开始交火。
胡义瞅着已经过河的绳子，想了想，算了，过不去，土匪能看见，火力骚扰，九排过河不安全，还有伤员和尸体……夜里爬绳过河，风险同样大，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九排回阵地吃晚饭，接着和土匪对射，只剩高一刀几个被土匪排枪压制在烂泥里骂胡杂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