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林浩东接到了苏媚的电话。
“东哥，我找到一个人。”
「谁？」
“洪三金高利贷的受害者。叫郑海东，四十五岁，以前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
“两年前因为资金周转不开，通过朋友介绍，向猛虎堂借了一百万。”
“月息一毛，借一百万，一个月还十万利息。他借了六个月，还了六十万利息，本金一分没少。”
“后来他实在还不起了，猛虎堂的人就上门催收，砸了他的店，打伤了他的两个员工。”
“他报了警，但警察来了之后，说这是经济纠纷，让他们自己协商解决。”
“后来他才知道，猛虎堂上面有人，报警没用。”
「他现在在哪儿？」
“在城南的一个出租屋里。生意做不下去了，老婆也跟他离婚了，一个人带着上小学的女儿过日子。”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一开始不敢说，后来我给他看了我的证件，他才松了口。”
「你什么时候有证件了？」
苏媚笑了：“我找人做的假证。看起来跟真的差不多。”
林浩东也笑了。
「你带他来茶楼，我见见他。」
“好。”
一个小时后，苏媚带着郑海东走进了东风阁。
郑海东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衣，脸上写满了沧桑。
他的眼神很怯，像一只惊弓之鸟，进门之后东张西望，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林浩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郑老板，你好。我是林浩东。」
郑海东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跟林浩东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骨节突出，像是在用力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林老板，苏小姐说……你能帮我？”
「先坐下，喝杯茶，慢慢说。」
林浩东把他领到包间里，给他倒了一杯茶。
郑海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林老板，我不是什么老板了。我现在就是个打工的，在一个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三千块。”
「我知道。」林浩东在他对面坐下，「郑老板，你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说一遍。从头说，不要漏。」
郑海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
“两年前，我还在做建材生意。那段时间接了一个大单子，需要垫资三百万。我手头只有两百万，差一百万。找银行贷款，手续太慢，来不及。”
“我一个朋友跟我说，他认识猛虎堂的人，可以借钱给我，利息高点，但放款快。我问他利息多少，他说月息一毛。”
“我知道这个利息很高，但我当时急用钱，想着周转过来就还上，也就一两个月的事。就让我朋友帮我牵了线。”
“猛虎堂派了一个叫铁头的人来跟我签合同。合同上写的不是猛虎堂，是一家叫‘宏达金融’的公司。我后来查过，这家公司根本没有金融牌照。”
“我借了一百万，他们当场扣了十万的利息，我只拿到九十万。合同上写的是一百万，还款期限一个月，月息一毛。”
“一个月后，我没能还上。他们又让我续了一个月，又扣了十万利息。就这样，六个月下来，我还了六十万利息，本金一分没少。”
“第七个月，我实在还不起了。我跟他们商量，能不能宽限几天，或者把利息降一降。他们不同意。”
“第二天，铁头带了二十多个人，冲到我的店里，把店砸了个稀巴烂。我的两个员工上去拦，被打得住了一个星期的院。”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看了现场，做了笔录，然后就走了。过了几天，派出所的人打电话给我，说这是经济纠纷，建议我们协商解决。”
“我去找律师，律师说这种高利贷合同不受法律保护，但要走法律程序的话，时间很长，而且对方有背景，就算赢了官司也不一定能拿到钱。”
“后来，猛虎堂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砸店，是打人。铁头亲自来的，一拳打在我脸上，把我两颗牙打掉了。他跟我说，要么还钱，要么断一条腿。”
“我实在没办法了，把店关了，把存货贱卖了，凑了八十万还给他们。他们说还欠二十万本金，加上利息，总共五十万。”
“我跟他们说，我已经没钱了。他们说，没钱就卖房子。我说房子是租的，不是我的。他们说，那就卖肾。”
郑海东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抖得更厉害了。
“后来，我老婆跟我离婚了。她说跟我过日子太累了，每天提心吊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猛虎堂的人又会找上门来。她把女儿留给了我，自己走了。”
“我带着女儿搬到了城南，换了好几个地方，就是怕被猛虎堂的人找到。我现在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三千块，勉强够我和女儿吃饭。”
他抬起头，看着林浩东，眼眶红了。
“林老板，苏小姐说你能帮我。我不求你帮我把钱要回来，我就想……让猛虎堂的人不要再找我了。我女儿才九岁，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被打了。”
林浩东听完，沉默了很久。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老猫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苏媚靠在墙上，咬着嘴唇，眼睛里有泪光。
林浩东终于开口了。
「郑老板，你借款的合同还在吗？」
“在。我一直留着。”
「还款的记录呢？」
“银行转账的记录都在。还有一些是现金还的，没有记录，但每次还现金的时候，铁头都会给我写一张收条。”
「收条还在吗？」
“在。我都留着。在一个鞋盒里，藏在我床底下。”
林浩东点了点头。
「郑老板，你把这些东西都拿来给我。我帮你讨个公道。」
郑海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希望，有怀疑，有恐惧。
“林老板，你真的能帮我？”
「能。」林浩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怕。有人问你什么，你就实话实说。有人威胁你，你就给我打电话。」
郑海东犹豫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跟林浩东握了一下。
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
……
送走了郑海东，林浩东回到包间里，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
老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东哥，这个郑海东，可信吗？】
「可信。他的眼睛里没有撒谎的光。」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他的借款合同和还款记录拿到手。然后去找赵支队和欧阳，把这些东西给他们看。高利贷的事，归他们刑侦管。」
【赵支队和欧阳队长会接吗？】
「会。但不是现在。现在给他们，他们只能抓几个小喽啰。我们要等，等一个更大的时机。」
林浩东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个更大的时机，很快就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