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旧的存满了,换个新的。”
阿芳没再问了。
她从来不多问钱有道的事。
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钱有道从里屋出来,在阿芳脸上亲了一下,然后从花架上拿了一束百合,付了钱,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花店对面的一辆灰色面包车里,一台长焦相机正对着他,快门声轻轻地响了几下。
……
晚上,林浩东接到了项文睿的电话。
“东哥,钱有道今天下午去了城东的花店。从墙洞里拿了一个移动硬盘出来,又放了一个新的进去。”
“硬盘里很有可能存着洪鑫最新的犯罪证据。”
林浩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文睿,你说,如果这个移动硬盘突然不见了,钱有道会是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项文睿笑了。
“他肯定会疯。那个硬盘里的东西,是他的保命符。丢了保命符,他比谁都慌。”
「那就让它丢。但不是现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什么时机?”
「等洪三金对他动手的时候。」
项文睿愣了一下:“东哥,您是说……洪鑫会对钱有道动手?”
「一个人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洪鑫现在就是被逼到绝路的人。」
「钱有道知道得太多了,留着他是颗定时炸弹。以洪三金的性格,他会想办法把这颗炸弹拆掉。」
“拆掉?怎么拆?”
「要么让他远走高飞,要么让他永远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东哥,那我们该怎么办?”
「盯着钱有道。二十四小时盯着。洪三金要动他,一定会露出马脚。我们抓住这个马脚,就能把洪三金钉死。」
“明白。”
挂了电话,林浩东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一个念头——洪三金,你会怎么做?
接下来的三天,丽都表面上风平浪静。
浩然集团停业整顿,东风阁茶楼照常营业,洪三金的玉石市场也照常开着。
两边的生意都没停,但两边的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省厅专案组入驻丽都公安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丽都的官场和地下世界里传开了。
有人慌了,有人笑了,有人等着看好戏。
雷辛树是慌的那一个。
他在发改委的办公室里坐立不安,桌上的文件一份都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三次,都是洪三金打来的,他一个都没接。
他在想对策。
周大海交出去的那份账目上,他的名字出现了至少二十次。
每一笔钱,每一个日期,每一个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
一千二百万现金,外加一套房子。
这些东西,够他把牢底坐穿。
他想过跑。
但他老婆王丽不同意,说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儿子雷宇更不同意,说老子又没犯法,跑什么跑?
雷辛树苦笑。
没犯法?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少法。
“老雷。”王丽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汤,“喝点汤,压压惊。”
雷辛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王丽把汤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老雷,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收了洪三金多少钱?”
雷辛树低下头,没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房子,车子,还有那些我花掉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两千万。”
雷辛树还是没说话。
“老雷,我跟了你二十多年,什么苦都吃过。以前你当科员的时候,我们住地下室,吃泡面,我从来没抱怨过。后来你一步步往上爬,日子好了,我也高兴。但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钱,把自己毁了。”
雷辛树抬起头,看着王丽。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老雷,去自首吧。”
雷辛树愣住了。
“自首?”
“对。自首。把该说的都说出来,把该退的都退回去。争取宽大处理。”
“你疯了?”雷辛树猛地站起来,“自首?我自首了,这个家就完了!”
“你不自首,这个家才完了。”王丽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洪三金能保你?他自己都保不住了。”
“省厅的人来了,赵刚在办他的案子,他撑不了几天了。等他倒了,你怎么办?等着警察上门来抓你?”
雷辛树的脸色白得像纸。
“老雷,我陪你一起去。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雷辛树看着王丽,眼眶红了。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抱住他。
“老雷,不怕。有我在。”
……
陆渐鸿是笑了的那一个。
公安局副局长,从警三十年,他见过太多风浪了。
洪三金的案子在他看来,不过是又一道坎儿,跨过去就没事了。
他在办公室里泡了一壶茶,慢悠悠地喝着,等着洪三金的电话。
电话果然来了。
“陆局,省厅的人来了,您知道吧?”
“知道。”
“这个案子,您看……”
“洪总,这个案子你不用太担心。省厅的人来了,也就是走个过场。你在丽都混了这么多年,为丽都的经济发展做了多少贡献?上面的人都看在眼里。”
洪三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陆局,周大海交出去的那份账目上,有您的名字。”
陆渐鸿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
“周大海把三年的账目全交了。每一笔行贿的记录都在上面。您的那份,是八百万现金,外加一辆奔驰S级。”
陆渐鸿的脸色变了。
“洪总,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的。”
陆渐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
“洪总,这个案子,我不能帮你了。”
“陆局,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电话那头,洪三金沉默了很久。
“陆局,您这是要过河拆桥?”
“不是过河拆桥,是明哲保身。洪总,你理解一下。”
洪三金笑了,笑得很冷。
“陆局,您以为您跟我撇清关系就没事了?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钱,每一个日期,每一个中间人。这些东西到了省厅,您觉得您能撇得清?”
陆渐鸿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洪总,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提醒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倒了,您也跑不了。所以,这个案子,您必须帮我压下去。”
陆渐鸿沉默了很久。
“洪总,我试试吧。但我不敢保证。”
“谢谢陆局。”
挂了电话,陆渐鸿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八百万现金,一辆奔驰S级。
这些东西,够他脱警服,够他坐牢,够他毁掉三十年的职业生涯。
他后悔了。
但后悔已经晚了。
……
刘建设是等着看好戏的那一个。
市场监管局副局长,五十五岁,再干五年就退休了。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收了洪三金五百万,外加两次澳门旅游。
他觉得这些不算什么。
五百万,在丽都连一套好点的房子都买不到。两次澳门旅游,也就是几万块钱的事。
他不认为这些能把自己怎么样。
他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看着手机上的新闻,等着看洪三金和赵刚斗。
斗赢了,他继续收钱。斗输了,他换个靠山。
反正他快退休了,谁也动不了他。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名字也在周大海交出去的那份账目上。
五百万,两次澳门旅游,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以为自己很安全。
其实他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