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东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冷,很硬,像两块冰。
那种冷,不是冬天湖面上的薄冰,而是深海里几千米以下的寒冰,冷得刺骨,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尹飞飞,”林浩东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地钉进尹飞飞的耳朵里,“2020年,你偷渡去了缅甸,在缅北的一个诈骗园区里待了大半年,专门给国内的人打电话搞诈骗。有没有这回事?”
尹飞飞的脸色又白了。
不是刚才那种白,是那种死人一样的白,白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灰。
“你冒充机场工作人员,给一个叫韩星的女人打电话,说航班延误要退款,骗了她十七万。有没有这回事?”
尹飞飞的身体开始发抖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面往外冒的抖。
他的牙关在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韩星,”林浩东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尹飞飞的心上,“在丽都一个小酒店的前台当收银员,每个月工资不到四千块。”
“那十七万,是她攒了十年的积蓄。她本来打算用这笔钱付个首付,买个房子,把老家的父母接过来一起住。”
林浩东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尹飞飞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麻将桌上,麻将哗啦啦地洒了一地。
“你一个电话,什么都没了。”林浩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条河流在冰层下面涌动,你看不到,但你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她报了警,但案子一直没破。她丈夫跟她离了婚,嫌她蠢。她不敢告诉父母,怕他们担心。她一个人扛着,白天在酒店前台对客人笑,晚上回去一个人哭。”
茶馆里安静极了。
光头和长头发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老板的杯子早就不擦了,缩在柜台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抽屉里。
白虎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咔咔作响。
尹飞飞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浩东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尹飞飞,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剖开这个人的皮肉,把里面的东西亮出来给人看。
“那十七万,”林浩东说,“连本带利,还回来。”
尹飞飞的表情变了一下。
刚才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相。
他靠在麻将桌上,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着林浩东,嘴角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还?拿什么还?我没钱。”
“没钱?”林浩东笑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没钱!”尹飞飞的声音大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打死我也没钱!那钱早就交给老板了!”
“你要是有本事,你就把我送进去!反正我在里面待几年出来,照样活得好好的!”
林浩东看着他,没说话。
尹飞飞被那种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在硬撑:“怎么着?你不服气?我跟你说,那种事多了去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干。你要一个个找过来,你找得完吗?”
白虎往前迈了一步,那堵墙压了过来。
尹飞飞往旁边躲了一下,撞在了光头的身上。
光头被他撞得往旁边一歪,扶住了墙才站稳。
“东哥,”白虎的声音闷闷的,像打雷之前的闷响,“让我跟这小子聊聊。”
林浩东伸手,暂时拦住了白虎。
他看着尹飞飞,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表情。
“尹飞飞,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
尹飞飞咽了一口唾沫,没说话。
“我给你两个选择。”林浩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把那十七万连本带利还出来,怎么还你自己想办法。第二,我让你生不如死,然后再把你送进去。”
尹飞飞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吓唬我?”
林浩东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茶馆里听起来格外渗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尹飞飞不到一臂的距离,低下头,看着尹飞飞的眼睛。
“你觉得我在吓唬你?”林浩东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尹飞飞的耳朵里,“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在丽都待不下去?”
“你信不信,我能让你认识的那些人一个都不敢帮你?你信不信,我能让你连这个茶馆的门都出不去?”
尹飞飞的眼神开始慌了。
他不是没见过狠人,但他没见过这种狠法——
不是打,不是骂,不是用拳头说话,而是一种更阴的、更深的、让他从骨子里往外发寒的狠。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尹飞飞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像一块冰在火上烤,表面的硬壳开始融化了。
“我说了,还钱。”林浩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七万,加上利息,一共二十万。”
“二十万?!”尹飞飞叫了起来,“你抢劫啊?”
“利息算你三分,三年多,二十万已经算少的了。”林浩东说,“你要是不满意,咱们可以按高利贷的利息算,那就不止二十万了。”
尹飞飞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没钱。”他最终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在跟林浩东商量,而不是对抗。
林浩东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猜到你会这么说”。
他转过身,看着白虎:“白虎,跟他聊聊吧!”
白虎二话不说就给了尹飞飞一巴掌。
那一巴掌,直接将这小子一颗上门牙打掉了。
在场之人见状,无不目瞪口呆。
林浩东转过身来,看着尹飞飞,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笑,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不带任何伪装的表情。
那种表情,尹飞飞见过——
在他还在猛虎堂的时候,在那些真正能要人命的老大脸上见过。
“尹飞飞,”林浩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再问你一遍,还不还?”
尹飞飞的嘴唇哆嗦着,但嘴还是硬的:“呜呜,我真的没钱啊,你让我拿什么还啊?”
林浩东没说话,只给白虎递了个眼色。
白虎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慢慢握成了拳头。
那个拳头握得很慢,慢到尹飞飞能看清每一个关节的变化,能听到指骨摩擦时发出的“咔咔”声响。
然后,白虎出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