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纪元三千一百二十七年。
深秋。
联邦首都星,新纪元城。
傍晚的阳光,温柔地洒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高耸的建筑,那些宽阔的街道,那些在广场上嬉戏的孩子,那些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
一切都那么安静。
那么平和。
那么——
理所当然。
可如果有人告诉这里的人,三千年前,他们的祖先曾经生活在天灾的阴影下,曾经每天都要面对死亡的威胁,曾经有人化作星海,只为了让他们能够活到今天——
他们大概会很难相信。
因为那些,太远了。
远得像是传说。
远得像是神话。
远得——
只是故事。
城市西边,有一座公园。
那座公园,叫“林风公园”。
公园的中心,有一座雕像。
雕像上的人,穿着一件旧旧的维修服,手里拿着一颗齿轮。
他的眼睛,望着天空。
望着那片——
他化作的星云。
此刻,夕阳的余晖,正洒在那座雕像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延伸到公园深处。
延伸到——
一张长椅旁边。
那张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普通的休闲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孩子。
男孩。
大概七八岁。
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什么。
那是一个模型。
一个红色的、流线型的、看起来就很厉害的——
高达模型。
“爸爸,这个地方怎么装不上?”
孩子抬起头,手里举着那个模型,眉头皱得紧紧的。
男人接过模型,看了看。
是右臂的连接处。
那个卡扣,确实有点紧。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工具,轻轻拨弄了两下。
“好了。”
孩子接过去,试着动了动。
右臂,果然可以动了。
他高兴地笑了。
“爸爸真厉害!”
男人摸了摸他的头。
“是你厉害。”他说,“你已经拼了一大半了。”
孩子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模型。
一边摆弄,一边问:
“爸爸,这个模型叫什么名字?”
“它叫‘深红彗星’。”
“深红彗星?”孩子念了两遍,“好酷的名字!”
男人笑了。
“它确实很酷。”
“它有多酷?”
男人想了想。
“它啊——”他说,“它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很厉害的人驾驶的机甲。”
“那个人,叫林风。”
孩子抬起头。
“林风?就是那个雕像上的人吗?”
男人点了点头。
“就是他。”
孩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模型。
那个红色的、流线型的、看起来很厉害的模型。
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爸爸,林风爷爷真的很厉害吗?”
“真的很厉害。”
“他做了什么?”
男人看着孩子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
很温柔。
像是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他说。
“我们的世界,不像现在这么和平。”
“那时候,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叫天灾。”
孩子眨了眨眼睛。
“天灾是什么?”
“天灾就是——”男人想了想,“就是会吞噬一切的东西。”
“它们会吞噬星球,吞噬生命,吞噬——”
他顿了顿。
“——吞噬存在本身。”
孩子的眼睛,瞪大了。
“那怎么办?”
“那时候,有一个人。”
“他叫林风。”
“他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地球。”
孩子听得入神。
手里的模型,都忘了拼。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发现这个世界的人,正在被天灾欺负。”
“他不会打架。”
“但他会一样东西。”
“什么?”
男人指了指孩子手里的模型。
“他会做这个。”
孩子愣住了。
“做模型?”
“不是做模型。”男人笑了,“是做——能打架的模型。”
“他用他的知识,帮助这个世界的人,造出了很多很厉害的机甲。”
“第一台,叫‘破晓’。”
“第二台,叫‘苍穹’。”
“第三台——”
他指了指孩子手里的模型。
“就叫‘深红彗星’。”
孩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色模型。
他的眼睛,更亮了。
“那后来呢?”
“后来——”男人继续讲,“他带着那些机甲,和天灾战斗。”
“打了很多很多年。”
“死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的人。”
孩子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他——”
“他最后赢了。”男人说。
“他用自己,填平了天灾的源头。”
“他化作了一片星云。”
“就是那片——”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正在变暗。
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以下。
那些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
孩子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天空。
然后,他看到了。
在西北方向。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中间。
有一片——
特别的星云。
它的颜色,是金色的。
是一种温柔的、温暖的、仿佛能融化一切的金色。
它静静地挂在那里。
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心。
像一束永远不会消失的光。
孩子看呆了。
“爸爸——”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片,就是林风爷爷变成的星云吗?”
男人点了点头。
“是的。”
“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男人顿了顿。
“林风星云。”
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脖子都酸了。
他才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模型。
可他拼着拼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问:
“爸爸,林风爷爷真的变成那片星云了吗?”
“真的。”
“那他还能看见我们吗?”
男人沉默了。
他看着孩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片金色的星云,看着手里那个红色的模型——
他想了想。
然后,他说:
“你看那片星云。”
孩子抬起头,看向天空。
“它一直在发光,对不对?”
“嗯。”
“你知道它为什么一直在发光吗?”
孩子摇了摇头。
男人轻轻说:
“因为它一直在看着我们。”
“一直在守护着我们。”
“一直——”
他顿了顿。
孩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模型。
那个红色的模型,在夕阳的余晖里,也发着光。
一种淡淡的、红色的光。
孩子轻声说:
“爸爸,那林风爷爷能看见我这个模型吗?”
男人笑了。
“能的。”他说。
“他什么都能看见。”
孩子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拼那个模型。
拼得很认真。
很仔细。
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天色,越来越暗。
星星,越来越亮。
那片金色的星云,也越来越亮。
像是在——
陪着他们。
像是在——
看着他们。
孩子手里的模型,已经快要拼完了。
只剩下最后一步。
把那个小小的、红色的头部,装上去。
孩子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头部,对准接口,轻轻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
模型,完成了。
孩子举起那个模型,对着天空。
对着那片金色的星云。
“爸爸,你看!”
“我拼好了!”
男人看着孩子手里的那个红色模型,看着孩子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看着那片金色的星云——
他的眼眶,有点红。
可他笑了。
“很好看。”他说。
“林风爷爷要是看见,一定很高兴。”
孩子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爸爸,林风爷爷也喜欢拼模型吗?”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喜欢。”他说。
“他特别喜欢。”
“他小时候,也像你一样,喜欢拼各种各样的模型。”
“那些模型,就是他的宝贝。”
孩子瞪大了眼睛。
“真的吗?”
“真的。”
“那他拼的模型,和我拼的一样吗?”
男人想了想。
“可能不一样。”他说。
“他拼的那些模型,是从一个叫地球的地方来的。”
“那些模型,和他后来造的机甲,很像。”
孩子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色模型。
那个模型,叫“深红彗星”。
是林风爷爷造的第三台机甲。
是林风爷爷驾驶过的机甲。
是林风爷爷——
最喜欢的机甲。
孩子忽然觉得,手里的这个模型,变得很重很重。
不是重量的重。
是——
意义的重。
“爸爸——”
“嗯?”
“我想把这个模型,放在林风爷爷的雕像下面。”
男人看着孩子,看着他那认真的小脸。
他笑了。
“好。”他说。
“我们现在就去。”
父子俩站起来。
孩子抱着那个红色的模型,走在前面。
男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星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可那背影里,有一种东西。
一种很亮很亮的东西。
像那片星云的光。
像那台红色模型的光。
像——
那个人的光。
他们走到雕像前面。
那座雕像,还是那样。
穿着一件旧旧的维修服,手里拿着一颗齿轮。
眼睛望着天空。
望着那片——
他化作的星云。
孩子站在雕像下面,仰着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普通。
不是什么英俊的脸。
可那张脸上,有一种东西。
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一种——
让人的心,变得很软很软的东西。
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的那个红色模型,轻轻放在雕像的基座上。
放在那颗齿轮的下面。
他轻声说:
“林风爷爷,这是我拼的‘深红彗星’。”
“送给您。”
“谢谢您——”
他顿了顿。
“——保护我们。”
那一刻,忽然起了风。
一阵很轻很轻的风。
轻得像——
谁在抚摸他的脸颊。
孩子抬起头。
他看着那片金色的星云。
那片星云,正在发光。
比刚才更亮。
比刚才更温暖。
像是在——
回答。
像是在——
说:“谢谢你。”
孩子笑了。
男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眶,红红的。
可他没有哭。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悲伤的时候。
这是——
幸福的时刻。
因为有人在传承。
因为有人在——
替那些没有回来的人,好好活着。
风停了。
星光,依旧灿烂。
那片金色的星云,依旧挂在那里。
依旧发光。
依旧守护。
孩子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红色模型。
那个模型,在星光下,也在发光。
一种淡淡的、红色的光。
和那片星云的光,很像。
像是在——
呼应。
像是在——
说:“我在。”
“我一直都在。”
“爸爸,我们回家吧。”
“好。”
父子俩转过身,慢慢向公园外走去。
身后,那座雕像,静静矗立。
那个红色模型,静静躺在基座上。
那片金色星云,静静发光。
一切,都那么安静。
那么平和。
那么——
理所当然。
可如果有人仔细看——
那个红色模型的眼灯,似乎亮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
轻得像——
眨眼。
轻得像——
微笑。
轻得像——
在说:
“谢谢你们记得我。”
“谢谢你们——”
“替我活着。”
那天晚上,新纪元城里的很多人都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那片金色的星云,忽然亮了一下。
比平时亮很多很多。
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也没有人太在意。
只是第二天,公园的管理员发现,那座雕像的基座上,多了一个红色的高达模型。
那个模型,拼得很好。
每一个卡扣,都很紧。
每一个关节,都很灵活。
像是——
被用心对待过的样子。
管理员把那个模型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他把那个模型,放回了原处。
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让它正对着——
那片金色的星云。
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公园,还在。
那座雕像,还在。
那个红色模型——
也还在。
它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很旧了。
颜色,没有以前那么红了。
漆,也掉了一些。
可它还在。
还在那里。
还在发光。
虽然那光,已经很弱很弱。
可它还在。
像是在——
等待。
像是在——
守护。
像是在——
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
“而我——”
“一直活着。”
有一天,一个很小的孩子,跟着他的祖母,来到这个公园。
孩子看到那座雕像,问:
“祖母,这是谁?”
祖母看着那座雕像,笑了。
“这是林风爷爷。”她说。
“他是谁?”
“他是——”
祖母想了想。
“他是很久很久以前,保护我们的人。”
“他化作了一片星云。”
“就是那片——”
她指着天空。
孩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片金色的星云,依旧挂在那里。
依旧发光。
依旧——
温柔。
孩子看呆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了雕像基座上的那个红色模型。
那个已经很旧很旧、可还在那里的红色模型。
“祖母,这是什么?”
祖母看着那个模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孩子送给林风爷爷的礼物。”
“那个孩子,和你一样大。”
“那个孩子,拼了一个很厉害的模型。”
“然后,把它放在这里。”
“一直——”
“到现在。”
孩子瞪大了眼睛。
“这么久?”
“嗯。”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祖母笑了。
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那个孩子啊——”她说。
“现在,已经是祖母了。”
孩子愣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祖母。
看着祖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看着祖母那双依旧亮晶晶的眼睛。
“祖母——”
“那个孩子,是您吗?”
祖母点了点头。
“是我。”
孩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红色模型。
看着那个已经陪了祖母一辈子的红色模型。
他轻声说:
“它还在。”
“它一直在。”
祖母点了点头。
“它一直在。”她说。
“因为有人记得。”
“因为有人——”
她顿了顿。
“——一直在记得。”
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
“祖母,我也想拼一个模型。”
“拼一个送给林风爷爷。”
祖母看着他,看着他那认真的小脸。
她笑了。
“好。”她说。
“祖母教你。”
那天下午,祖母和孩子一起离开了公园。
身后,那座雕像,静静矗立。
那个红色模型,静静躺在基座上。
那片金色星云,静静发光。
一切,都那么安静。
那么平和。
那么——
理所当然。
可如果有人仔细听——
那风里,似乎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
在哼一首歌。
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一首——
一首——
关于传承的歌。
一首——
关于爱的歌。
那歌声,飘得很远很远。
飘过公园。
飘过城市。
飘过星海。
飘过——
那片金色的星云。
星云里,有一点光。
那点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
微笑。
像是在——
说: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一直记得。”
“谢谢你们——”
“替我活着。”
“一直。”
“永远。”
窗外,是无尽的星海。
那星海里,有无数颗星星。
无数片星云。
无数个——
可那一片金色的,是最亮的。
不是因为它本身亮。
而是因为——
有无数人在看着它。
有无数人在——
爱着它。
那片星云,叫“林风星云”。
那个红色模型,叫“深红彗星”。
那个孩子,叫——
每一个记得的人,都叫——
“活着”。
深夜。
公园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座雕像。
只有那个红色模型。
只有那片金色的星云。
忽然——
那个红色模型的眼灯,亮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亮了。
很亮很亮。
然后,那片金色的星云,也亮了一下。
像是在——
回应。
像是在——
说:
“我看到了。”
“那个模型。”
“那个孩子。”
“那个——”
“谢谢。”
“谢谢你们。”
“谢谢——”
◇
风起了。
很轻很轻的风。
轻得像——
谁在抚摸那个红色的模型。
模型的光,慢慢暗下去。
可那暗,不是消失。
是——
满足。
是——
安心。
是——
第二天早上,公园的管理员发现,那个红色模型,有点不一样了。
它好像——
更亮了。
不是颜色更亮了。
是那种——
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那种光,很温暖。
像是在——
微笑。
管理员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把那个模型,轻轻放回原处。
让它继续——
陪着那座雕像。
陪着那片星云。
陪着那些——
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公园,还在。
那座雕像,还在。
那个红色模型,还在。
那片金色星云,还在。
一代一代。
一个一个。
一直。
永远。
一个小女孩,站在雕像前面。
她的手心里,有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是她从祖母那里得到的。
祖母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孩子从纪念碑前捡到的。
那个孩子,后来成了祖母的祖母的祖母。
那颗种子,一直传了下来。
传了一千年。
两千年。
三千年。
一直——
到现在。
小女孩看着那颗种子。
那颗种子,在阳光下,发出淡淡的光。
金色的光。
和那片星云一样的颜色。
她轻声说:
“林风爷爷,您好。”
“我是来替祖母的祖母的祖母,来看您的。”
“她让我告诉您——”
“她一直记得您。”
“我们都记得您。”
“一直。”
“永远。”
那一刻,风起了。
很轻很轻的风。
轻得像——
谁在抚摸她的脸颊。
小女孩抬起头。
那片金色的星云,正在发光。
很亮很亮。
像是在——
回答。
像是在——
说:“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而我——”
“一直活着。”
“在你们心里。”
“一直。”
“永远。”
窗外的星光,洒在那个红色模型上。
模型在星光下,轻轻闪烁。
像是——
在微笑。
像是——
在说:
“现实,就是正在发生的传说。”
“而我——”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
“替我活着。”
“替我看着这个新世界。”
“替我——”
“继续爱下去。”
夜深了。
星星更亮了。
那片金色的星云,静静挂在天边。
那个红色模型,静静躺在基座上。
那个孩子,已经回家了。
还会在。
一直。
永远。
因为——
因为——
因为——
这,就是新纪元。
这,就是——
传说与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