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
沈秋郎猛地从梦魇中惊醒,上半身几乎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额角冷汗涔涔,汗珠随着她剧烈的动作滑入鬓角和发际,带来冰凉的触感。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前因缺氧而微微发黑。
视野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硕大、惨白、布满纵横交错疤痕的脸。
那张脸裂到耳根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满口森然的尖牙,一条带着细密倒刺的深蓝色长舌耷拉在外面,而最醒目的,是那双比例夸张、如同两盏红灯笼般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充满担忧地注视着她,看见她醒过来后,立刻变成笑嘻嘻的样子退到一边。
是芝士。
认出是自家宠兽那张熟悉又狰狞的脸,沈秋郎高悬的心瞬间落回实处,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浸湿了睡衣,带来一阵凉意。
有芝士在,知晓芝士的力量后,沈秋郎总是能安心下来
那个梦……前半段荒诞旖旎,后半段则被黑雾笼罩,变得诡异而沉重,最后更是像鬼压床一样,明明意识清醒却动弹不得,只能被那缕诡异的红线牵引。
她分不清这到底算好梦还是噩梦,但残余的心悸和冷汗是真实的。
她摸索到枕边的遥控器,按亮了房间的灯。
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让她看清了围在床铺四周的四只宠兽。
敖鲁日紧挨着榻榻米边缘趴伏,哈基米蹲坐在她脚边,小饼贴在哈基米旁边,芝士则几乎将大脑袋拱到了她面前。
它们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平日的或慵懒或顽皮的气息,而是一种清晰的、混合了担忧、警惕和未散焦虑的恶念。
是自己睡着时发生了什么吗?沈秋郎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但此刻身体除了出过汗有些粘腻,以及精神上残留的疲惫与恍惚外,并无其他不适。
“我没事了,真的。”她伸出手,依次揉了揉凑得最近的芝士那颗大脑袋,又摸了摸敖鲁日厚实的嘴皮,语气带着安抚,“做了个不太好的梦而已,吓到你们了?”
敖鲁日湿漉漉的冰凉鼻头凑过来,在她身上仔细地嗅了嗅,尤其是脖颈和额头附近。片刻后,它似乎确认了那股令它不安的、强大的外来恶念已经消散,这才舔了下鼻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重新趴伏下来,但这次它庞大的身躯小心地、紧密地挨着沈秋郎的铺盖边缘躺下,像一道无声的壁垒。
沈秋郎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刚过午夜十二点。
被窝里因为刚才盗汗,又潮又热,很不舒服。
她索性踢开被子,只盖了薄薄一层在肚子上,重新躺下。
“睡吧。”她对仍看着她的宠兽们轻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宠兽们细微的呼吸声。
这一次的睡眠终于恢复了安稳。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没有令人心悸的坠落感,也没有那缕诡异的红线。沈秋郎的意识沉入一片宁静的黑暗,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只剩下均匀平缓的呼吸,和床边四只悄然守护的宠兽。
……
与此同时,温泉山庄富人区,一栋设计现代、隐私极佳的独栋别墅内。
二楼宽敞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室内考究的家具轮廓。
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张舒适的软椅上,坐着一道身影。
身影有着窈窕的人类女性身段,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用料精良的古典女仆长裙,头戴象征身份的纯白头纱,姿态优雅。
然而,若仔细看的话,却会让人瞬间毛骨悚然——那并非人类的首级,而是一颗漆黑的羊头,头顶盘旋着巨大卷曲的羊角。
羊头的额心,有一个散发着幽光的玫红色六芒星印记,一双同样是玫红色的、睫毛长而卷翘的眼睛,在昏暗中睁开,横状的瞳孔冰冷地注视着虚空,显得诡异而骇人。
女仆长裙的裙摆下并非双腿,而是一对越往下肤色越深、直至漆黑如墨的纤细下肢,末端是一对标准的黑色羊蹄。
更令人不安的是,从裙摆的阴影中,十数根色泽从绯红渐变为深紫、表面光滑黏腻的触手正不安分地缓缓蠕动、探出,时而蜷曲,时而舒展,带着一种非人的、难以言喻的邪异感。
她此刻正用一只纤细白嫩、指节分明的手支着那颗骇人的羊头。
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指尖萦绕着紫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光点,它们随着她意念微微转动,仿佛在编织或牵引着什么无形的丝线。
忽然,那些光点毫无征兆地爆开,化作细碎的光尘,在空气中迅速消散无踪。
羊头皱起了眉头,玫红的横瞳中闪过一丝意外与不悦。
但没等她有进一步动作,一阵从容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叶卡捷琳娜换上了一身丝质睡袍,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手中摇晃着一杯色泽醇厚的红酒,缓缓步入二楼客厅的灯光下。
她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卸去了温泉边的慵懒魅惑,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与深沉。
“怎么样了,莉莉丝?”她走到吧台边,倚靠着,浅啜一口酒液,深蓝色的眼眸透过杯沿看向窗边的身影。
莉莉丝抬起头,玫红的眼睛带着几分幽怨看向自己的主人:“卡佳,我不明白。”她的声音是一种奇特的混合,既有着女仆般的恭顺轻柔,又带着非人的空洞回响,“一个还没成年的人类幼崽,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甚至刻意动用我的能力?”
叶卡捷琳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将酒杯轻轻搁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语气平淡地重复:“结果呢?”
“当然是让她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莉莉丝的羊嘴咧开一个近似于笑容的弧度,触手在裙摆下愉悦地摆动了一下,“不过,这小东西有点意思,她在梦里居然是‘清醒’的,证明她对恶念的抗性,要比普通人类要强上不少。”
“我不得不额外加了几倍的控制力,才让她在梦里‘乖乖就范’。”她顿了顿,横瞳中光芒微闪,“但是……”
“出现了意外?”叶卡捷琳娜挑眉,似乎并不十分惊讶。
“有‘东西’帮她摆脱了我的控制。”莉莉丝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触手的摆动也停滞了。
“恶灵?”
“对,恶灵,而且是个大家伙。虽然实力未必比我强,但……”莉莉丝伸出那只带着黑色绒毛的手,指尖轻轻叩击着自己的山羊角,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只的实力绝不容小觑。而且最关键的是——它不像我,能够与你们人类进行清晰有效的沟通。它更……原始,更遵循本能。真要对上了,反而可能比我这种‘可沟通’的类型更麻烦、更棘手。”
她无奈地摊开双手,裙摆下的触手也随之摊开,做了一个略显滑稽的无奈姿势。
叶卡捷琳娜静静地听着,深蓝色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半晌,她抬起眼帘,对莉莉丝露出一个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的微笑:“辛苦了,好好休息吧,莉莉丝。”
她抬起另一只手,优雅地打了个响指。
莉莉丝的身影微微一顿,随即,从她穿着女仆装的躯体开始,迅速化为无数破碎的黑色光芒,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又像溶解的阴影。
这些黑光向内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一张黑色的御兽卡,悄无声息地飞入叶卡捷琳娜不知何时摊开的掌心。
御兽之书在她手边一闪而逝,卡片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叶卡捷琳娜一人。她重新端起酒杯,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民宿区零星的灯火,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深蓝色的眼瞳深处,某种势在必得的兴味,混合着一丝被挑起的、更为浓厚的探究欲,悄然流转。
“居然有恶灵守护着她么……”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杯壁,“看来,我可爱的秋,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得多呢。”
……
后半夜睡得格外深沉安稳,沈秋郎是被硬生生砸醒的。
天刚蒙蒙亮,房间里还残留着夜的凉意。
小饼不知为何异常兴奋,在榻榻米上“哒哒哒”地飞快移动,时不时就用力一弹,笨拙地跳起来,再“啪叽”一下摔在沈秋郎昨晚踢开的、皱成一团的被子上,玩得不亦乐乎。
沈秋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由平躺变成了侧卧。
就在她翻身的同时,小饼又一次高高跃起——
这一次,它没能准确落在被子上,而是整只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沈秋郎毫无防备的肚子上!
“唔!”
沈秋郎在睡梦中闷哼一声,直接被这突如其来、分量不轻的一掌给拍醒了。
得,回笼觉是别想了。
沈秋郎认命地坐起身,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短发。既然醒了,索性起床。她爬出被窝,从墙角的行李箱里翻出牙刷牙膏和毛巾,趿拉着拖鞋去房间自带的狭小洗漱间简单捯饬了一下。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将四只宠兽都收回御兽之书后,她揣上房卡和手机,出门觅食。
清晨的温泉区空气清冷,带着草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寥寥几个早起的游客在散步。沈秋郎循着记忆走到民宿区的餐厅,食物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甜豆浆,然后……在服务员略显惊讶的目光中,一口气要了十一根刚出锅的、金黄酥脆的油条。
油条端上来,堆了满满一小筐。沈秋郎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但胃里那种空荡荡、甚至带着点心慌的灼烧感实在太过强烈
。她也顾不上别人的目光,夹起一根油条,蘸进滚烫的甜豆浆里,待外面稍微软塌,内里还保持着酥脆时,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香、酥、甜、润的口感在嘴里炸开,极大地满足了空虚的肠胃。
她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一根接一根,直到第十一根油条下肚,又灌下大半碗豆浆,那种令人心慌的饥饿感才终于被压了下去,胃里传来了踏实饱足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