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的手,最终轻轻地、缓慢地落在了雌鸟那犹如巨大黑色金属剪线钳般的巨喙上,指尖触及的,是靠近喙根、相对平坦光滑的部位。
触感传来的瞬间,沈秋郎心中微微一动。这巨喙看起来如同经过哑光处理的黑色金属,带着细微的磨砂质感,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但实际摸上去,却并非金属的冰冷坚硬,反而有种类似经过精细打磨的玉石或象牙般的温润感,质地紧密,手感顺滑。
而且,这夸张的巨喙用手掂量一下,居然比看起来要轻巧许多,指甲轻轻敲上去,发出的声音竟有些类似敲击硬质塑料的轻响,非常奇特。
她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极轻地、安抚性地抚摸着巨喙侧面相对平滑的区域,动作轻柔,同时,她用一种平缓、低沉,尽可能不带威胁的语气,对着紧闭双眼、身体微微颤抖的雌鸟轻声说道:
“嘘……别怕,再忍一忍,”她的声音很轻,但确保雌鸟能听到,“吃的马上就送来了,很快,我保证。”
她顿了顿,手指的抚摸动作未停,继续用那种近乎耳语般的音量说道:
“我知道的,你现在需要吃很多东西,很多很多,肚子里的蛋宝宝才能好好长大,才能顺利健康地来到这个世界,对不对?”
她的语调柔和,手轻轻地抚摸着雌鸟的喙尖。
雄鸟的怒吼和挣扎并未停止,但雌鸟紧闭的眼睑,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很快,一阵滑轮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名穿着白大褂、神色紧张的研究员推着一个带轮子的灰色大型整理箱,小跑着来到了收容室门口。
箱盖敞开着,里面堆满了冻得硬邦邦、处理干净的白条菩萨鸡,上面还横放着一把尺寸惊人的黑色大号剪线钳,钳柄足有一米多长,看起来分量不轻。
沈秋郎立刻起身,几步走到门口,单手就从箱子上抄起了那把巨大的剪线钳。
入手沉甸甸的,但还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她随手挥了挥,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然后走回雌鸟身边,将剪线钳那宽大、带有锯齿的钳口,对着雌鸟那宛如攻城锤般的黑色巨喇比划了一下——相比之下,这专门用来剪断钢筋的钳口,竟显得有点小巧。
“别动,不然会伤到你。”沈秋郎低声对依旧闭着眼、但身体已不再剧烈颤抖的雌鸟说了一句,然后不再犹豫,双手握住钳柄,将钳口精准地卡在了缠绕、锁死在雌鸟喙部中段的特殊金属线缆上。
她怕雌鸟因疼痛或受惊突然挣扎,伤到它自己,也怕那力道失控伤到旁人。
因此,她没有试图一次性剪断所有束缚,而是用尽臂力,先“咔嚓”一声,干净利落地剪断了线缆的一半!
坚韧的特种金属线缆应声而断,断裂处迸出几点火星。
只剩下最后一小半线缆还顽强地连接着。沈秋郎调整了一下钳口位置,准备再次发力将其完全剪断。
就在这时,那雌鸟似乎感觉到了束缚的松动,一直紧闭的樱色眼眸猛地睁开!
求生的本能和对食物的渴望瞬间压过了恐惧与谨慎,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被捆缚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脖颈猛地向后一仰,然后借助反弹的力道,巨喙拼命向外一张!
“崩——!”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崩裂声响起!那最后一小股本就被剪断大半、承受了绝大部分拉力的线缆,竟被雌鸟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硬生生崩断了!
断裂的线头如同毒蛇般猛地弹开,带着破空之声扫过地面,在吸音海绵上犁出一道浅沟!
沈秋郎反应极快,在雌鸟发力昂首的瞬间就察觉不妙,立刻松手弃钳,脚下急退,一个灵活的侧跳闪避到两米开外!
开玩笑!那线缆有拳头粗,还是用特种合金制成,崩断瞬间的弹射力道,打在人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可不过形容的。
“呱!”喙部的束缚终于解除,雌鸟发出一声混杂着痛楚与快意的嘶鸣,它第一时间不是攻击,而是猛地侧过头,张开那寒光闪闪、宛如巨型剪线钳的巨喙,狠狠地朝着依然捆缚着自己翅膀和身体的、同材质的金属线缆咬去!
它要彻底挣脱这该死的枷锁!
然而,就在它的喙即将咬中线缆的前一刻——
“哐!”一把沉重冰冷的黑色铁钳,以更快的速度,精准地横插过来,粗大的钳口不偏不倚,正好卡在了雌鸟巨喙的中间关节处!
虽然无法完全钳制住那恐怖的力量,却足以让它这一咬的动作瞬间停滞!
沈秋郎不知何时已重新捡起了那把大剪线钳,双手握持,稳如磐石地架住了雌鸟的致命一咬!
“不可以哦。”沈秋郎双臂肌肉微微隆起,稳稳地承受着从钳柄传来的、足以剪断钢筋的恐怖咬合力,声音却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我只答应给你吃的,可没答应放你自由。乱动的话,我也只能想办法……再‘收拾’你一顿了。虽然有点麻烦。”
她的眼神锐利,直视着雌鸟瞬间又充满警惕和愤怒的樱色眼睛。
雌鸟的眼神剧烈闪烁了几下,愤怒、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惊疑不定的忌惮。
它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人类的逻辑:为什么给自己解开一部分束缚,却又不让自己获得完全的自由?
这比单纯的囚禁更让它感到困惑和不安。
“把你的嘴巴解开,只是为了让你能吃东西。”沈秋郎看出了它的困惑,一边保持着钳制的力道,一边用脚将那个装着冻鸡的整理箱勾过来一些,然后单手用剪线钳那巨大的钳口,从箱子里夹起一只冻得硬邦邦、表皮覆盖着白霜的白条菩萨鸡,手腕一抖,准确地丢在了雌鸟面前触喙可及的地面上。
冻鸡落在吸音海绵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食物的气息,尤其是肉类的气味,对一只处于极度饥饿状态的恶食属恶灵而言,是压倒一切的诱惑。
雌鸟的瞳孔瞬间收缩,目光死死锁定在眼前的冻鸡上。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带着颤音的“咕呜”声,那是饥饿到极点的生理反应。它放弃了继续撕咬身上束缚的企图,也暂时无视了依旧卡在喙上的剪线钳,猛地低下头,侧过脑袋,用喙的侧面寻找到一个极佳的角度和发力点——
“咔嚓!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宛如精工锻造的黑色巨喙,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轻而易举地将一整只冻得硬邦邦的菩萨鸡从中间拦腰剪断!断面整齐,骨肉分离!
紧接着,雌鸟脑袋灵活地一甩,前半截鸡身直接被它精准地甩进喉咙,只见它脖颈一阵明显的蠕动,竟直接“咕咚”一声囫囵吞了下去!
然而,尽管动作迅捷,且被饥饿驱使,沈秋郎还是从它低头、侧首、瞄准、咬合、吞咽的一系列动作中,看出了几分属于高级掠食者的、近乎本能的谨慎、精准,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与它凶悍外表不符的矜持与优雅。
它没有像饿极的野兽般胡乱撕咬,反而非常安静从容,符合顶级掠食者的姿态。
因为很少有不长眼的其他宠兽敢在它这种生态位的恶灵口中抢食物,快速进食和吞咽只是因为恶食属本能的饿极,强大的它们当然可以有从容进食的余裕。
“啧啧啧。”沈秋郎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啧,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了旁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吴羽飞。
看看,跟这只冻鸡比起来,对这两只高级恶灵来说,哥们儿你的手指头恐怕连根薯条都算不上,塞牙缝都不够的。
吴羽飞被沈秋郎这眼神一瞥,只觉得被她目光扫过的手指断接处,那两道狰狞的蜈蚣状疤痕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脸色不由得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将那只手往身后缩了缩。
沈秋郎对雌鸟暴力但高效的进食方式毫不意外。
恶食属本来就是喂不饱的饭桶,只有吃够,没有“吃饱”这一说。
但一旁的莫莉和殷蓉,却看得有些瞠目结舌,头皮微微发麻。
那只冻得硬邦邦、堪比石头的整鸡,在那黑色巨喙下竟像一块脆弱的饼干般被轻松剪断,这是何等恐怖的咬合力和喙部强度!
联盟记录在案的危险恶灵不少,但攻击方式如此纯粹、暴力且高效的种类,依然令人心悸。
“钳口龙鸟确实是高级恶灵,”沈秋郎一边继续用剪线钳从箱子里夹出冻鸡,精准地丢在雌鸟面前,一边仿佛闲聊般解释道,声音在雌鸟“咔嚓咔嚓”的咀嚼吞咽声中依然清晰:
“但它们和那些因强烈怨念、执念而诞生,天生就对人类或特定目标充满憎恶的恶灵不同。它们的生活方式,其实更接近自然界的顶级猛禽宠兽——筑巢、求偶、婚飞、产卵、捕猎。在它们眼里,人类和其他体型的宠兽差不多,都只是……食谱上的一种。它们并非因‘憎恨生者’而主动攻击的类型,更多是出于领地意识、护崽本能,或者单纯的捕食需求。”
“没有育雏吗?”莫莉捕捉到一个细节,忍不住插嘴问道,大眼睛里充满好奇,似乎暂时忘记了紧张。
“没有。”沈秋郎摇摇头,又丢过去一只冻鸡,看着雌鸟利落地解决,“它们是典型的‘巢寄生’类型。雌鸟会把卵产在其他大型鸟类宠兽的巢里,让‘养父母’代为孵化和育雏。刚出生的钳口雏仔就会本能地排除养父母原有的卵或幼鸟,独占食物资源。”
吴羽飞在一旁举着平板,一边是分屏录像,另一边则是飞快地在备忘录里记录着沈秋郎说的每一句话,眼神专注,仿佛在聆听权威讲座。
这些可都是极其珍贵的一手生态资料!记到就是赚到!
“之后关于钳口龙鸟更详细的习性、弱点、技能池等资料,我会系统整理好发给你的。”
沈秋郎看了一眼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站立、似乎陷入沉思的裴天绯,补充了一句。
“嗯。”裴天绯仿佛被这句话从某种思绪中拉回,轻轻应了一声,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聚焦在正在进食的雌鸟和旁边焦躁的雄鸟身上,眼神深邃,不知又在计算或考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