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接过了协议和笔。她没有立刻去看空空如也价格栏,而是先快速浏览了一下前面的条款,尤其是程婉茹的签名和那个鲜红的手印。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将协议暂时拿在手里,然后侧身,对程婉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程老板,请坐。关于价格,我们可以边吃边谈,或者另外找个安静的地方详谈也行。您看怎么样?”
沈秋郎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商业洽谈。
程婉茹看着沈秋郎那双平静的眼睛,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笑容明媚却让人心底发寒的金玥悦,以及包间里其他停下筷子、好奇或平静打量着她的少男少女。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于是轻轻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就在这里谈吧,不打扰各位用餐。我站着就好。”
“那怎么行,坐下慢慢说。”沈秋郎很坚持,示意这桌唯一一个空位。
程婉茹推辞不过,或者说不敢再推辞,只好在那张椅子上小心地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围脖貂警惕地环视四周。
沈秋郎也坐回自己的位置,将协议摊开在桌上,拿起那支笔,笔尖悬在价格栏的上方。
她抬起头,看向虽然坐着却依旧紧绷的程婉茹,开门见山:
“程老板,关于利笙大饭店及所属地皮的转让价格,您的心理价位是多少?我们可以谈谈。”
包间里的气氛随着程婉茹的落座和沈秋郎的开场白,再次变得正式而凝滞。
其他人都默契地停下了筷子,或好奇、或平静、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场即将决定她们社团“根据地”命运的谈判。
程婉茹听到沈秋郎直入主题的问价,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薄毯的边缘,肩上的围脖貂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紧张,尾巴也停止了轻扫。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报出了一个数字:
“我在产权交易平台上挂出的公开售价,是两个亿。”
她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什么,又或许是为了增加这个价格的说服力,补充道:“实际上,这座利笙大饭店,从当年买下这块地皮,到后期建设、装修,以及这些年的维护……据我前夫当年所说,前前后后投入了差不多八个亿。”
八个亿!
这个数字让在座的除了金玥悦和连也青等少数几人神色不变外,其他人都暗自吸了口气。虽然知道这家饭店地段不错,规模也大,但八个亿的总投入还是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想。
如此算来,光地皮挂价两亿,似乎也并非漫天要价。如果能整体盘下饭店继续经营,以这里的地理位置和原有口碑,运作得当,或许真能在四五年时间内回本。
可既然如此,程婉茹又为何要出售?而且看她的样子,并非待价而沽,反而有些急于脱手。
“是的,就像各位可能猜到的那样。”程婉茹没有卖关子,她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苦涩和无奈,也证实了大家的猜测,“饭店经营……出了一些问题。有人知道我一个离婚的女人,没有靠山,就……想方设法地压价,逼迫我将饭店低价卖给他们。他们的手段……不太光彩,已经严重影响到了饭店的正常运营。我实在是不堪其扰,所以……才决定尽快出手,哪怕价格低一些。”
她没有具体说明是哪些“手段”,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能让一家投入八亿的饭店老板宁愿贱卖也要脱身,这背后的压力和麻烦,恐怕不小。金玥悦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打火机,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
裴天绮和连也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秋郎则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点。
“那么,程老板,”沈秋郎等程婉茹说完,才再次开口,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您对于我们买下这块地皮后,计划将其用途变更为学生社团活动场地,是否有异议?或者说,是否有什么限制条件?”
程婉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彻底的疲惫和疏离:“不会的。地皮出手之后,就与我再无瓜葛。你们用它来做什么,是你们的事,我不会过问,也无力过问。”
她只想尽快拿到钱,离开这个充满糟糕回忆的地方,带着儿子开始新的生活。
沈秋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她目光平静地看向程婉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基于您目前的情况和意愿,您期望的最终成交价,具体是多少?或者说,您能接受的底线价格是?”
程婉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心中做着最后的挣扎和计算。最终,她迎上沈秋郎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少于两个亿。这是我的期望。但……如果你们确实有诚意,并且能尽快完成交易,一亿七千万,是我的底线。不能再低了。”
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份已经签了她名字的协议,又仿佛不经意地掠过旁边笑容不变却一直盯着她的金玥悦,最后落在沈秋郎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这个价格,相对于八亿的总投入和两亿的挂牌价,已经是近乎“贱卖”了。但她没有其他选择。
沈秋郎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眸,似乎在思索。
一亿七千万。一座位于老小区内、已有三十多年房龄、装潢略显过时的二层饭店建筑,或许不值这个价。
但这块地皮本身,尤其是饭店门前那片宽敞的停车场,以及它紧邻主干道、毗邻商圈的绝佳位置,绝对值这个价,甚至可能更高。
程婉茹的报价,确实已经是在压力下给出的、相当有诚意的“底价”了。
片刻后,沈秋郎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她看着程婉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程老板,我明白您的处境,也理解您的报价。不过,我们这边也有我们的实际情况和预算考量。”
她略微停顿,给了对方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然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亿八千万。这是我们能够接受的成交价,不能再多了。”
她没有按照程婉茹的“底线”一亿七千万来出价,反而报出了一个略高于对方底线的价格。
程婉茹显然没想到沈秋郎会给出这样一个价格。她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讶、疑惑,随即是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对方没有往死里压价,甚至比她自己预设的底线还高出了一千万……这和她预想中,在金玥悦那般威胁下可能出现的、近乎掠夺的价格,完全不同。
几乎没有更多的犹豫,仿佛生怕对方反悔,又或者这个价格已经远超她的心理预期,程婉茹几乎是立刻点头,声音因为急切而略微提高:
“成交!”
斩钉截铁,毫不犹豫。那语气,不像是在完成一笔价值近两亿的资产交易,倒更像是在迫不及待地甩掉一个烫手的山芋,或者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沈秋郎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拿起笔,在协议价格栏的空格处,工整地写下了“壹亿捌仟万圆整”的字样,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沈秋郎。字迹清晰有力。
“具体的合同细节和过户手续,我会尽快处理。资金方面,请您放心,一旦手续完备,款项会第一时间到账。”沈秋郎将签好字的协议推回到桌子中央,语气平稳地做出承诺。
程婉茹看着那份协议,看着沈秋郎签下的名字和那个比预期好得多的价格,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尽管过程充满屈辱和恐惧,但结果……似乎比预想中好了太多。
“嘶咕……”围脖貂似乎也感觉到主人的情绪变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好了,”沈秋郎收起笔,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虽然很浅,却冲淡了些许谈判的严肃,“正事谈完,程老板如果不介意,一起用点便饭?我们的烧汁勇虎鱼,应该快上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包间门再次被敲响,服务员推着餐车,将那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占据了巨大盘子的烧汁勇虎鱼端了进来,放在了桌子正中央。金黄酥脆的鱼身,淋着浓稠诱人的酱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程婉茹看着眼前这群年轻的学生,又看看桌上丰盛的菜肴,以及那份决定了饭店命运的协议,眼神复杂。她最终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了,谢谢沈社长好意。饭店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就不打扰各位用餐了。后续事宜,随时联系我。”
她站起身,对沈秋郎微微颔首,又对其他人勉强笑了笑,便转身,带着她的围脖貂,脚步有些匆匆地离开了包间。背影依旧单薄,却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门轻轻关上。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哇哦——”裴天绮第一个打破沉默,吹了声口哨,看向沈秋郎,眼神亮晶晶的,“老大,可以啊!一亿八千万!比她的底线还高了一千万!直接就成交了!我们还能省下两千万用来建设社团!你这谈判技巧跟谁学的?我还以为……”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还以为在金玥悦那番“额外操作”下,最后成交价会被压到极低。
然而沈秋郎只是夹了一块杂菇肉进嘴里:“我本来预想的是我们轮流杀价威逼利诱砍到一亿八千万,谁知道她直接就成交了。”
一时间,大家都被她这样有点噎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