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莫先生
云萝走后，莫先生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他本来年纪最大，比赵无眠还要大上十几岁。这些年虽然一直精心调养，但毕竟岁月不饶人，该来的总会来。
那年秋天，他终于病倒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大家都没在意。陆昭每天给他熬姜汤，李寒衣给他煮药粥，赵无眠时不时去屋里陪他说说话。莫先生自己也笑着说：“没事，老毛病了，躺两天就好。”
但两天过去了，两天又两天，他的咳嗽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差，最后连床都起不来了。
赵无眠每天都会去他屋里坐一会儿。两个老人相对无言，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谁也不说话。但莫先生喜欢这样，他说，有人陪着，心里踏实。
这天傍晚，赵无眠照例去他屋里。
莫先生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看到赵无眠进来，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来了？”
“嗯。”赵无眠在他床边坐下，“今天怎么样？”
“还行。”莫先生说，“死不了。”
赵无眠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片刻，莫先生突然开口。
“赵无眠。”
“嗯？”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赵无眠看着他，等待下文。
莫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无眠以为他不会说了。然后，他缓缓开口。
“当年，我进毒林，不是偶然。”
赵无眠微微一怔。
“什么意思？”
莫先生苦笑一声。
“我是故意的。故意中了十七种剧毒，故意让自己走投无路，故意逃进毒林深处。因为我知道，那里有源毒之心，有活下来的机会。”
赵无眠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年轻的时候，做了很多错事。”莫先生的声音很轻，很慢，“杀了不该杀的人，害了不该害的人。后来良心发现，想要弥补，却发现自己已经满手血腥，洗不干净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想，也许死在毒林里，是最好的结局。一了百了，不用再面对那些债。”
“但你活下来了。”赵无眠说。
“是啊，活下来了。”莫先生苦笑，“源毒之心救了我，也把我困在了那里。十五年，我守着那片林子，哪儿也去不了。有时候想想，这也许就是报应。”
他看着赵无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后来遇到你，看着你和那个姑娘一路走过来，看着你们做了那么多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我就在想，也许老天爷让我活着，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
赵无眠握住他的手。
“莫先生……”
“听我说完。”莫先生打断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还能再熬些日子。但有一件事，我想托付给你。”
“你说。”
莫先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赵无眠手里。
赵无眠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莫”字。
“这是我莫家的传家之物。”莫先生说，“本来应该传给我儿子的。可惜……我没那个福气。”
他看着那块玉佩，眼中满是眷恋。
“帮我找个合适的人，传下去。不一定姓莫，也不一定要多聪明多能干。只要心正，只要肯好好活着，就行。”
赵无眠握紧那块玉佩，郑重地点头。
“好。我答应你。”
莫先生笑了，那是释然的笑容。
“多谢。”
那天晚上，莫先生的精神突然好了许多。
他让陆昭扶他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又让云岫（她正好在山谷里）给他念了一段书。念的是云萝写的那本《师传》，莫先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这丫头，写得好。”他说，“把你们都写进去了。”
陆昭在旁边陪着，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哭。
莫先生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陆，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遇到了他们。”
陆昭用力点头。
“我知道。莫先生，我都知道。”
莫先生拍拍他的手。
“好好活着。替我，也替云萝那丫头，好好活着。”
陆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夜里，莫先生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
陆昭第一个发现。他端着熬好的药推门进去，看到莫先生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轻声喊了两声，没有回应。走近一看，才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
陆昭愣在那里，端着药碗的手抖个不停。云岫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赵无眠和李寒衣随后赶到。赵无眠走到床边，看着莫先生安详的面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莫先生的眼睛。
“走好。”他说。
李寒衣站在他身后，默默握住他的手。
第二天，他们把莫先生葬在了小花园里。
那棵“望乡”树下。
陆昭挖的坑，云岫帮着填的土。赵无眠亲手把莫先生的那块玉佩埋在了树下，让它陪着主人。
没有墓碑，没有祭文。只有那棵小树，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陆昭站在墓前，红着眼眶说：“莫先生，您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
云岫也跪下磕了三个头。
赵无眠和李寒衣并肩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又渐渐远去。
回去的路上，陆昭一直没有说话。
晚饭他也没有做，一个人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望着水面发呆。云岫去叫他，他只是摇头。
赵无眠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
“想什么呢？”
陆昭沉默了很久。
“想莫先生。”他说，“想云萝。想那些走了的人。”
赵无眠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坐着。
夕阳渐渐西沉，将整个山谷染成金红色。溪水潺潺流过，带走了落叶，也带走了时光。
“赵大哥。”陆昭突然开口。
“嗯？”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赵无眠沉默片刻。
“不知道。但我想，应该是去该去的地方。”
陆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陆昭终于站起身。
“回去吧。”他说，“李姐姐该担心了。”
两人并肩走回竹屋。
屋里，李寒衣和云岫已经摆好了晚饭。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
陆昭看着那桌饭菜，突然笑了。
“莫先生走了，云萝也走了。但我们还在。”
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赵无眠和李寒衣对视一眼，也端起碗，慢慢吃着。
云岫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红，却也跟着吃了起来。
窗外，月光洒满山谷。
那棵“望乡”树下，一片安静。
新的一天，还会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