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横木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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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活计,怕是要砸。”

  说话的是将作监的老工匠郑师傅,年过五旬,手上茧子厚得像层甲壳。他蹲在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手里攥着一根墨线,眉头拧成了死结。

  陈巧儿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根刚刚架上去的横梁上——不对,是落在横梁下方那条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弧线上。

  梁,弯了。

  不是木材本身的问题。这根楠木是她亲自从储料场挑出来的,纹理顺直,含水率恰到好处,她用手掌反复摩挲过,知道这料子没问题。问题出在安装——负责起吊安装的工匠班组在受力点估算上出了偏差,导致横梁在落位时承受了不均匀的侧向应力,微小的形变就此产生。

  放在旁人眼里,这点弧度根本看不出来。

  但陈巧儿看出来了。她的眼睛经过现代工程制图训练,对直线和水平面的敏感度远超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工匠。

  “换。”她只说了一个字。

  郑师傅猛地抬头,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她:“陈小娘子,你知道换一根梁要多大的动静?架子要拆一半,工期至少要拖五天,少监那边怎么交代?”

  “不换,将来出了事更没法交代。”陈巧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垂拱殿是皇帝日常视朝之所,这根梁是偏殿承重结构的关键节点。现在形变虽小,但应力集中点已经形成,日积月累,裂纹会从内向外蔓延。五年,最多十年,必出问题。”

  她说完,蹲下身,从腰间抽出那根随身携带的炭笔——这是她用烧焦的柳枝自制的——在旁边的废木料上快速画了一幅受力分析图。虽然用的是古代的术语和表达方式,但力线的走向、应力集中的位置、形变发展的趋势,一目了然。

  郑师傅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他做了三十年木匠,从崇宁年间就进将作监服役,经手的宫殿没有二十座也有十五座。他凭经验也能感觉到这根梁不太对劲,但说不出道理来——直到陈巧儿把图画出来。

  “这……”他咽了口唾沫,“这法子是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陈巧儿含糊带过,“郑师傅,您是工地上最有经验的老前辈,换梁这件事,没有您点头,我一个人干不成。但这件事必须干,不是为我,是为了这座殿里将来站着的每一个人。”

  郑师傅沉默了很久。

  工地上的其他工匠渐渐围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面露难色,也有人暗自点头——这些天陈巧儿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从折叠凳到分段是顶升法,这个年轻女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换梁不是小事。

  “行。”郑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信你一回。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少监怪罪下来——”

  “所有的责任,我来扛。”陈巧儿接过话头,“您只需要帮我把人手调度好。”

  郑师傅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能人不少,但像这样敢作敢当的年轻人,不多。

  “好。”

  换梁的消息传到将作监正厅时,少监章綝正在喝茶。

  茶是建溪贡茶,今年新到的,汤色清亮,香气馥郁。但章綝此刻完全没有品茶的心情——他险些被一口茶呛死。

  “你说什么?换梁?垂拱殿偏殿的大梁?”

  来报信的是监丞孙立,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讨好的笑。此刻这丝笑意被刻意拉长,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正是。那个新来的陈巧儿,说梁弯了,非要换。郑老头也跟着起哄,已经让人拆架子了。”

  章綝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将作监少监的位置上坐了六年,深知这座官场的水有多深。将作监上头有工部,工部上头有中书省,中书省上头有蔡京——层层叠叠,像一座金字塔,而他自己不过是塔底的一块砖。

  垂拱殿修缮是今年的重点工程,皇帝虽然不怎么上朝,但垂拱殿的体面不能丢。如果出了纰漏,上面的人不会担责任,背锅的只能是江作监。

  “去看看。”他站起身。

  孙立跟在后面,嘴里絮絮叨叨:“章少监,不是我说,这个陈巧儿太能折腾了。一个女子,能在将作监有个位子就不错了,偏要出风头。前些天的分段式顶升法已经让不少人眼红了,现在又要换梁,这不是给人递刀子吗?”

  章綝没接话。

  他走出正厅,穿过两道院门,来到垂拱殿偏殿工地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工地上井井有条。

  不是他想象中的混乱场面——没有工人在那里吵吵嚷嚷,没有工头手足无措地来回奔走。相反,整个工地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钟,每个齿轮都在精确地咬合转动。

  陈巧儿站在脚手架下方,手里拿着那块画了图的废木料,正在给起吊组的工匠交代注意事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旁边还有人拿着炭笔在小木板上飞快地记录——那是她发明的“工单制”,每道工序都有书面记录,责任人、完成时间、验收标准,一应俱全。

  章綝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的做事方式,他从未见过。

  “章少监。”陈巧儿注意到他的到来,转身行礼,不卑不亢。

  “我听说你要换梁。”章綝的语气不重,但带着官场上特有的压迫感,“可有把握?”

  “七成。”

  “七成?”章綝皱眉,“另外三成呢?”

  “在少监您手里。”陈巧儿抬起头,目光坦然,“如果少监允许我用两天而不是五天来完成换梁,那三成不确定就变成了确定。”

  章綝被这个回答弄得一愣。

  他本以为陈巧儿会拍胸脯打包票,或者搬出一堆大道理来辩解,没想到她把皮球踢了回来——而且踢得很有技巧。

  “两天?”郑师傅在旁边插嘴,“陈小娘子,你刚才说——”

  “刚才是刚才。”陈巧儿微微一笑,“章少监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她转身指向工地一角堆放的物料:“之前我打算用传统的方法,拆一半架子,用人工绞盘慢慢卸梁。但如果少监能批给我库房里那四台新制的滑轮组,我可以用多点同步卸荷的方式,把受力点从两个增加到八个,这样就不需要大面积拆除脚手架,只需要在关键节点做局部调整。”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四台滑轮组是去年将作监新制的,一直搁在库里没人用。我知道是因为没人敢用——新东西,怕出事。但那滑轮组的原理我看过,设计没问题,只是缺一个懂受力分配的人来操作。”

  章綝沉默了。

  他知道那四台滑轮组。那是前任少监在任时搞的“新政”,花了不少银子从民间搜罗来的能工巧匠打造的,号称能“事半功倍”。结果新少监一上任,怕担风险,就把这些东西打入了冷宫。

  “你用过?”他问。

  “没有。”陈巧儿答得干脆,“但我懂原理。”

  章綝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她说话做事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这个时代的工匠,哪怕是郑师傅那样的老手艺人,在面对上官时也总是低着头、弯着腰,说话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但陈巧儿不一样。她说话时直视对方的眼睛,条理清晰,论据充分,像是在做一个技术汇报,而不是在向上官请示。

  这种感觉让章綝既不舒服,又莫名地信任。

  “好。”他最终点了头,“滑轮组我批给你。两天,我只给你两天。两天之后,我要看到梁换好,工地上恢复原样。”

  “谢少监。”陈巧儿躬身行礼。

  章綝转身离开时,没有注意到孙立站在他身后,嘴角那丝笑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审视。

  两天,四十八个时辰。

  陈巧儿几乎没合过眼。

  第一天清晨,四台滑轮组从库房运抵工地。她带着六个年轻工匠,花了整整一个上午进行安装和调试。每一组滑轮的受力角度、钢丝绳的缠绕圈数、配重的分量,她都亲自核算过。

  中午时分,花七姑提着食盒来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食盒放在工地边上,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陈巧儿忙碌。食盒里是她亲手做的午饭——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鸡汤,还有一壶泡好的龙井。

  陈巧儿忙里偷闲扒了几口饭,抬头看见七姑正用手帕替她擦额头的汗。

  “你也歇会儿。”七姑轻声说。

  “不了,时间紧。”陈巧儿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这根梁不换好,我心里不踏实。”

  七姑没有再劝。她了解巧儿——这个女子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下午,卸梁正式开始。

  八根粗麻绳从八个方向拉住那根微微弯曲的横梁,每根绳子都连着滑轮组,滑轮组又连着配重箱。陈巧儿站在脚手架最高处,手里拿着一面小旗,用旗语指挥八个方向的工匠同时发力。

  “东——收三寸!”

  “西——放一寸!”

  “北——稳住!”

  她的声音在工地上空回荡,清脆而有力。工匠们按照她的指令,一丝不苟地操作着绞盘。那根重达两千斤的楠木横梁,在她的指挥下缓缓卸下受力,像一只被驯服的巨兽,温顺地从高处降落到地面。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当横梁稳稳落地的那一刻,工地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郑师傅站在一旁,眼眶有些发红——他做了三十年木匠,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卸荷操作。

  但陈巧儿没有时间庆祝。

  新梁已经备好——那是一根同样规格的楠木,从储料场的深处翻出来的,纹理比之前那根还要好。她指挥工匠用同样的方法,将新梁缓缓吊装到位。

  这一次更加顺利。

  夜幕降临时,新梁已经稳稳地架在了承重结构上。陈巧儿亲手用水平尺反复测量了三遍,确认笔直如线后,才从脚手架上爬下来。

  她的腿在发抖,双手磨出了血泡,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但她笑了。

  “成了。”她说。

  七姑走上前,替她披上一件外衣。汴梁的夜风有些凉,吹在汗湿的衣服上,让人忍不住打颤。

  “回去歇着吧。”七姑说。

  “嗯。”陈巧儿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掌声。

  她回头,看见章綝站在工地入口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陈巧儿。”章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郑重,“这位是工部侍郎裴大人。裴大人今日来巡视工程进度,正好看到你换梁。”

  陈巧儿心中一凛。

  工部侍郎裴文中,她从七姑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是元佑年间进士出身,为官清廉,在工部任职十余年,口碑极好。但正因为他清廉,不攀附权贵,所以在朝中一直郁郁不得志,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八年,始终没能再进一步。

  裴文中走上前,上下打量了陈巧儿一番。

  “你就是那个‘巧工娘子’?”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回裴大人,民女陈巧儿。”她行了一礼。

  裴文中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那根被卸下来的横梁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他虽然不是工匠出身,但在工部多年,对土木工程并不外行。

  “确实弯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肉眼难辨,但时间久了必然出事。你能在两天之内完成换梁,了不起。”

  顿了顿,他又说:“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得罪了人?”

  陈巧儿一怔。

  裴文中瞥了一眼站在远处、脸色阴晴不定的孙立,意味深长地说:“那根梁为什么会弯,你查过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陈巧儿的神经。

  她确实查过。

  安装那根梁的工匠班组,是孙立推荐的。而在换梁之前,她曾暗中检查过起吊设备的绳索——有几处磨损痕迹不太正常,不像是自然损耗,更像是被人用粗糙的工具人为刮擦过。

  她没有证据,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一起单纯的工程事故。

  “裴大人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裴文中摆了摆手,“只是想提醒你,汴梁城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你有本事,这是好事。但有本事的人,往往也死得最快。”

  他说完,转身离去,留下陈巧儿站在夜风中,脊背发凉。

  七姑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巧儿?”

  “我没事。”陈巧儿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根被卸下的横梁上,“七姑,有人在算计我们。”

  七姑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握紧了她的手。

  “我知道。”

  远处,孙立的身影消失在院墙的阴影中。他走出将作监的侧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李员外。

  “事情办砸了。”孙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甘,“那根梁被她换了,两天就换好了。裴文中还当众夸了她。”

  李员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没关系。”他缓缓说,“这只是开始。下一次,她就没有这么走运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一份图纸的摹本,上面画着一些奇异的机械结构,笔触古旧,边角处有一行小字:

  “鲁班书·禁篇·第三法”

  “这东西,够不够让她万劫不复?”

  孙立凑近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黑门关闭,巷子里恢复了寂静。远处的将作监工地上,灯火通明,陈巧儿和七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深叶茂,却不知脚下的泥土里,早已埋下了暗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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