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磁力衰减的事,前两天特意绕路再去看,嘿,又降了!我让他们分析,一个个挠头抓耳,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这不,又得我自己追着这条线跑,跑一跑的,就跑到这边了。
可一到这边,那地磁场又恢复了!就是以前没怎么在乎这个事,压根没想着记录,现在想翻翻看有没有过往的数据对比,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地质老人絮絮叨叨,把心中的烦闷一股脑倒了出来,毕竟江夏是他难得的忘年交,既能懂他的辛苦,又能听他吐槽。
其实地磁记载这事儿,自古就有。早在北宋沈括的《梦溪笔谈》里,就记载过 “慈石召铁,能指南北,然常微偏东,不全南也”,这便是最早的地磁偏角记载;春秋战国时的《管子?地数篇》,也提到过 “慈石” 的存在。
可老祖宗们只会描述这种现象,顶多用来制作司南辨方向,却从来没有过科学、系统的观测和记载,更谈不上分析背后的地质成因。
这些专业的地质术语,江夏也大多一知半解。
毕竟江夏在行的是机械设计与维护,对磁感线这类地质相关的东西,只能勉强用自己的专业来类比 。
他懂的是扭矩、是共振频率、是金属疲劳阈值,是齿轮啮合的间隙、是轴承的游隙、是材料的屈服强度。
磁感线?
那玩意儿在他这儿,顶多也就是电动机定子绕组里绕圈圈的东西,跟地底下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儿,完全是两码事。
于是,江夏只能把这个磁感线理解成机械传动里的齿轮啮合轨迹,或是液压管路里的液压油流向,原本该顺畅有序、按固定轨迹运行,而地质老人所说的磁场异常,就好比齿轮咬合偏差、传动卡顿,或是液压管路堵塞、压力失衡,看似是表面的运行异常,实则是内部结构出现了问题。
不过,江夏知道一点……
他就是个搞机械的小年轻,既不是地质专家,也不是气象学者,突然跳出来说:这里十三年后要大地震,不被人当疯子抓起来才怪,搞不好还会被安上 “妖言惑众” 的罪名,连之前的所有技术贡献都被一并否定。
身边这位就不一样了。
地质学家,国家权威,着作等身,德高望重,一辈子和地质打交道,走遍了祖国的山川大地,他说的每一句话,在地质界、在政府部门,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他要是在勘探报告里提一句 “唐山地区地质结构复杂,地下岩层存在应力积累的可能,建议加强区域内建筑抗震等级,防范地质灾害”,那效果,跟自己胡说八道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而且,江夏记得很清楚,后世他跑到这个着名的钢铁之都来寻找某种特种钢材样品的时候,有位本地的老大哥,喝多了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述说后世复盘震前异常的一些蛛丝马迹:
从1954年到1971年的测量数据显示,唐山菱形块体在那段时间有北北东方向的运动,块体内部有明显的挤压应变积累。
也就是说,在现在,这种应力的积累,很可能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
如果能想办法让老人注意到这个方向……
“小江?小江!”地质老人的声音把他从神游里拽回来,“我说你小子,想什么呢?”
江夏回过神,看着老人那张被风沙刻满皱纹的脸,忽然开口:“老前辈,您那个磁力衰减的事,我有个想法。”
“哦?”老人眉毛一挑,“你一个搞机械的,对地磁还有研究?”
“没研究,”江夏老老实实地摇头,“我就是瞎琢磨。您说,这磁力衰减,会不会跟地底下的应力积累有关系?”
地质老人愣了一下。
江夏继续说:“您搞地质的比我懂,地壳运动的时候,岩石受力会产生压磁效应,磁场就会变。您那个磁力衰减的点,会不会正好是应力在积累的地方?”
老人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江夏趁热打铁:“而且您想想,应力积累到一定程度,会不会释放?怎么释放?”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地质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磨得发亮的笔记本,翻了几页,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复杂,“地震?”
江夏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我就是瞎猜。您是专家,您说了算。”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
“你小子,”他忽然笑了,“瞎猜都能猜到我这两年一直在琢磨的事。”
江夏心里一动:“您早就想到了?”
“想到谈不上,”老人摇摇头,“就是觉得不对劲。东北那一片,磁场降得厉害,可那边历史上也没什么大地震的记录。唐山旁边的滦县倒是在45年震过一次,可如今磁场又正常。
更早的时候,那都是在明朝万历年间了,由于年代久远,详细记录较少,但史料记载当时“地裂涌水”,估计震级不小!
反正我这一路追过来,越追越糊涂。反倒没你这旁观者看得清楚……”
“您太谦虚了,”江夏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我就是仗着搞机械的这点思路,瞎类比罢了,哪能跟您比?您一辈子扎根地质勘探,见多识广,只是当局者迷而已。换做是我,面对这么复杂的地磁异常,恐怕连方向都找不到。”
其实江夏心里也在暗自庆幸,还好老人本身就对磁场异常有疑惑,自己只是轻轻点了一下,他就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联。这要是换了别人,恐怕只会觉得他一个搞机械的,在地质专家面前班门弄斧。
说到这,地质老人倒是哈哈一笑:“所以说地质学是门学科呐,它可是讲究……”
“诶,我都弄不明白,却指望这帮小年轻说出个子丑寅卯,倒是老夫心急了!小友见谅!”
说着地质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学生,勾勾手招呼过来一个,向江夏做着介绍:“这小子叫刘国昌,名字倒是不错,国家昌隆。这小子本来在长春地质学院待得好好的,听说我又在丈量大地了,跟屁虫一样粘过来,赶都赶不走。”
江夏看着这位实际都有五十多了、但仍被称为“小年轻”的国昌同志,友好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刘同志好,辛苦辛苦。”江夏客气道,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热情,不多不少,就是一个年轻人见到长辈该有的礼貌。
他只知道这是地质老人的学生,一个跟着跑野外、干实事的工程师。至于这位国昌同志在学术界的地位——他是真不知道。
不过听见地址老人说他赶都赶不走,但是让江夏生出了结交的心思。
有事弟子服其劳,就说明这位是个实心眼,肯跑腿,这份踏实最是难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