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地龙在在颠簸的土路上扬起漫天黄尘,车窗外是华北平原深秋特有的景致。收割后的玉米地裸露着褐色的根茬,远处村庄的土坯房升起袅袅炊烟,更远处,太行山脉青灰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绵延。
江夏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一半,让带着凉意和泥土气息的风灌进来。他手里攥着一份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路线和几个关键坐标。
后座上,地质老人靠着座椅闭目养神,但江夏知道他没睡着……
只不过不想看江夏手里的地图罢了,尽管这个地图上也没写什么雷达所,有的,只是国营第607信箱罢了。
这个地址还是江夏凭着东北项目搬迁评估者的身份要来的。地质老人为了尽快探明磁力线的异常现象,把自己的好徒弟留在唐山继续探测,自己则跟着江夏一起去搞下探雷达的607所,准备再安一台探地雷达到巡地龙上。
怕老人坐得久了,身体不适,江夏还恰到好处的来了句:“大老王,应该快到了吧?”
“嗯!前面拐过那个土坡就能看见。这里以前是某部的靶场,地还挺大的!”
果然,车刚上坡,一片崭新的建筑群就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怎样一幅景象啊……
围墙是新砌的,红砖还没完全干透,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暗红色。
围墙内,几栋两层高的研究楼已经封顶,但外墙还裸露着粗糙的水泥面,窗户玻璃还没安装齐全,不少窗洞用木板或油毡纸临时封着。
楼体外侧搭着简陋的竹制脚手架,用麻绳和铁丝粗糙地捆绑固定,几个工人正站在晃晃悠悠的脚手架上砌砖抹灰。
更远处是几排低矮的车间厂房,屋顶上竖着铁皮烟囱,墙面上用白灰刷着巨大的标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备战备荒为人民”。
空地上堆满了建筑材料。水泥包垒成小山,有些包装纸已经破损,露出灰白色的粉末。钢筋条码放得整整齐齐,表面已经生了暗红色的锈斑。
还有大量用旧篷布、油布甚至稻草毡盖着的木箱和设备,有些木箱上还隐约可见“哈尔滨·六零七所”、“沈阳发货”等模糊的黑色墨迹。
但最触动江夏的,是人。
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蓝色工装、戴着柳条安全帽的技术人员和工人们在工地上穿梭。
有人扛着沉重的测量仪器在勘测地基,木制的三脚架看起来用了很多年,漆皮都磨掉了。
有人在用木杠和麻绳喊着号子,手动调试刚立起来的龙门吊,更多的人在从卡车上卸货。
两人一组,用粗麻绳和扁担,把那些沉重的木箱小心翼翼地抬进车间。没有起重机,没有叉车,全靠人拉肩扛。
深秋的天气已经凉了,但不少人只穿着单衣,后背还是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到了到了!”大老王把车停在简陋的铁门岗亭前。
岗亭是用木板和油毡临时搭的,顶上压着几块砖头防风。
穿着军绿色棉袄的年轻战士从里面走出,脸颊被风吹得通红。他仔细查验了介绍信和证件,又转身进岗亭摇通了手摇电话,捂着话筒说了几句,这才出来敬礼放行。
巡地龙缓缓驶入所区,车轮碾过还没硬化的土路,留下深深的车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地质老人这时睁开了眼,透过车窗打量着周围,半晌才说出一句:“不容易啊。”
江夏明白他的意思。从工业基础相对雄厚的东北迁到河北,从相对完备的科研环境搬到这片尚在建设中的荒地,这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实验室要重建,设备要重新安装调试,水电要重新接通,甚至连生活设施都要从零搭建。
在如今这个国家并不富裕、资源极度紧张的年月,这种搬迁背后有多少困难,外人难以想象。
可这就是时代的抉择。
六十年代初,随着国际形势变化和“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战略调整,大量位于东北、四九城等地的军工科研单位开始向“三线”和战略纵深地带疏散。
这既是出于战备考虑,也有平衡工业布局、带动内地发展的长远打算。
六零七所,这个主要从事雷达与电子探测技术研究的重要单位,只是这场大迁徙中的一员。
“江工!老前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江夏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消瘦的身影从一栋挂着“微波与探测技术研究室”白木牌子的平房里快步走出。
那是用部队旧仓库临时改建的,墙皮斑驳,窗户上还糊着挡风的旧报纸。
是陈敬山工程师。
陈工今天穿了身半旧的蓝色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笔挺。他快步走到车边,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先和江夏用力握手,又转向地质老人,双手握住老人的手,语气里满是尊敬:“老前辈,一路辛苦了!您要的东西,我们可是一刻没敢耽搁。”
“辛苦的是你们!”地质老人上下打量着陈工,花白的眉毛皱了一下,但随即用爽朗的笑声掩盖过去,“为了我们这些搞地质的满山跑的家伙,还得折腾这些精细玩意儿。小陈啊……”
“你那个雷达可是帮了大忙了!东北那一圈跑下来,地下几十米看得清清楚楚,比打钻快多了!多亏了你,我这把老骨头少翻了多少山!”
陈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哪里哪里,还是江工当初指的方向对。没有他那个思路,我们现在还在用老办法。再说,您老跑野外那才是真本事,我们搞设备的,就是给您服务的。”
“服务得好!”地质老人哈哈大笑,“服务得我都给你们所里写了两封表扬信了!”
“不过……”
老人顿了顿,伸手拍拍陈工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你脸色可不大好。是不是这新地方水土不服,还是累着了?”
江夏这才仔细看向陈工。
的确,比起上次见面,陈工又瘦了一圈。
颧骨在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眼窝深陷,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色。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黄,不是晒黑的那种黄,而像是蒙了层薄纸,透着疲惫。
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那是技术人特有的、对专业充满热情的眼神。
“没事,老毛病了。”陈工摆摆手,引着两人往屋里走。
“胃有点不舒服,适应适应就好。所里条件虽然艰苦点,但地方大,安静,搞研究反而更能静下心来。”
他说这话时,右手看似随意地按了按右上腹的位置,动作很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进了实验室,一股混合着松香、焊锡和新刷油漆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但陈设简单:几张厚重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示波器、信号发生器、万用表等仪器。
墙边立着几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的图纸和手册;靠窗的位置有张绘图桌,桌角堆着半尺高的计算草稿纸。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台被帆布半遮盖着的设备。墨绿色的金属外壳,复杂的天线阵列,密密麻麻的仪表和旋钮——正是“探地者”系列下探雷达的最新工程样机。
“来,坐。”陈工搬来几把椅子,又从角落里翻出几个搪瓷缸子,倒了热水。他招呼着,但动作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江夏没有注意到。
地质老人倒是看了一眼,但陈工很快直起身,脸上又挂起了笑容。
地质老人没坐,先走到雷达旁,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外壳,又俯身仔细看天线结构。
“陈工,咱们那个下探雷达,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我上次说的那几个点子派上用场了吗?”江夏一边打量着那个雷达样品,一边好奇问道。
陈工眼睛一亮,从桌上抽出一叠图纸,努力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份手写的技术报告摊开在江夏面前:“正好,你来了,我给你汇报汇报。”
“江工,这真要感谢您之前提供的材料和思路!我们按您建议的工艺方向,和774厂那边合作试制了新一批高频晶体管。噪声系数控制得非常好,3AG11d新型号,在30兆赫兹下,大批量测试平均噪声系数能做到5.8到6.2分贝,最好的批次能到5.5分贝!这已经摸到联盟同类产品的边了!”
他指着报告上的曲线图:“用这批新管子,我们在实验室模拟均质岩层环境,最大有效探测深度理论值推到了200米!实际野外初步测试,在河北平山花岗岩地区,稳定探测深度能达到160米以上,信噪比还有余量。这可是个重大突破!”
江夏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消息。
地质老人更是激动:“160米!好!太好了!很多关键的构造和岩性变化,就在这个深度区间!”
“但是,”陈工脸上的振奋很快被凝重取代,他翻到报告后面几页,“深度是上去了,可新的问题也更明显了。这就说到第二点,分辨率与信息提取。”
他用铅笔在几张模糊的雷达剖面记录图上指点着:“这是160米深度上的回波,信号是收到了,可您看这波形……
混叠、展宽、互相干扰得一塌糊涂。我们现在能判断底下‘有东西’,可这东西是连续的岩层界面,还是离散的断裂带?是含水层,还是高密度矿体?分不清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