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兴州,天高云淡,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泛黄,偶尔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倒也有几分诗意。可这诗意跟王强军王大公子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
王强军这人吧,说好听点叫性情中人,说难听点,就是脑子里那根弦从来就没绷直过。他爹在省里好歹也是头号人物,可他偏偏把全部的精力和才华都用在了一件毫无前途的事情上——追女人。
这天上午,世界通集团总部大楼的前台小姑娘远远看见一辆黑色奥迪驶入停车场,车牌号她都背下来了,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是那位。”
王强军从车里钻出来,西装革履,头发抹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他左手夹着一个真皮公文包,右手拎着一盒据说是从外地空运过来的桂花糕,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
“王总,您来了。”前台小姑娘挤出一个职业微笑。
“来了来了。”王强军一边走一边往电梯方向张望,“那个……林副主任在吧?”
“林副主任今天有会。”
“没事没事,我今天是来谈业务的,正事,正事。”他扬了扬手里的公文包,一脸正经。
前台小姑娘心里翻了个白眼,您哪次来不是说谈业务?上回说是来集团签小麦空调的销售合作合同,结果跟林副主任说了整整四十分钟的话,最后合同还是法务部的人追到电梯口才签上的。
王强军此行的官方说法,是来世界通集团谈南都省内小麦空调的销售合作细节问题。按说这种级别的业务,根本用不着王大公子亲自跑腿,可他偏偏每次都要亲自来,亲自开会,亲自过问每一条细则,认真得简直让人感动。
可惜稍微有点眼力劲儿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真正亲自想过的,是世界通集团办公室副主任林晓雨。
电梯门开了,王强军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迈着自以为潇洒的步子走向办公区。林晓雨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他远远就看见一抹浅蓝色的身影坐在电脑前,心头顿时一阵鹿撞。
“晓雨!”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惊喜,好像今天是老天爷格外开恩才让他们相遇似的——虽然他出门前特意打听了林晓雨今天在不在公司。
林晓雨抬起头,看见那张笑得像朵向日葵似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王总,您来了。”
“叫我强军就好,都这么熟了。”王强军很自然地就往办公室里走,把那盒桂花糕往桌上一放,“给你带的,我专门让人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王总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林晓雨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您今天是来找徐董的吧?徐董这会儿在开会,要不您先到会客室坐坐?”
“不急不急,我先跟你聊会儿。”王强军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下了,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最近忙不忙?看你气色有点差,是不是又加班了?我跟你说啊,女孩子要注意保养,别太拼了……”
林晓雨微笑着听他说话,手上却一直在整理文件,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可王强军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最大的缺点也是脸皮厚,愣是看不出来人家不想聊。
“王总,待会儿还有个会要开,我得提前准备一下。”林晓雨终于找了个空档,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王强军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那行,你先忙,中午一起吃饭?”
“中午有安排了。”
“那晚上?”
“晚上也有安排了。”
“明天呢?”
林晓雨深吸一口气,笑容不变:“王总,我这周都有安排了。”
王强军走后,林晓雨关上办公室的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隔壁工位的小姐妹探过头来,挤眉弄眼地小声说:“又来了?”
林晓雨无奈地摇摇头,做了一个“救救我”的口型。小姐妹捂着嘴笑,小声说:“你说这人吧,家世好,长得也不差,怎么就非吊死在你这一棵树上呢?”
“别,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小姐妹连忙摆手:“我可消受不起。”
林晓雨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她不是没跟王强军说过,暗示的、明示的,委婉的、直接的,话说了几箩筐,可这位王大公子就像听不懂人话似的,今天碰了钉子,明天照样笑嘻嘻地来。她又不便把话说得太绝——毕竟王强军他爹在省里的关系网摆在那里,世界通集团做生意的,得罪不起的人还是别得罪。于是只能这么不远不近地吊着,能躲就躲,能避就避。
这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是想体面地维持一个分寸,别人就越觉得有机可乘。林晓雨心里清楚得很,王强军对她的那点心思,三分是见色起意,七分是大少爷那点不服输的劲儿——越是得不到的,越觉得稀罕。
要说这世界通集团的当家人徐大志,这会儿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兴州大学的图书馆里翻一本专业书。
他难得抽空回学校上几天课,整个人像是从繁忙的商务世界里暂时抽离出来,重新做回了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校园里的十月是舒服的,桂花开得正好,满校园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比王强军那盒桂花糕来得自然多了。
徐大志正看得入神,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学妹李婷婷发来的微信:“学长,你在学校吗?学生会这边有个事情想找你商量,关于下个月校庆活动的方案,我们拿不太准。”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消息弹进来,这回是陈悦:“学长,听说你回学校了?校团委那边有个文件需要你签一下,你什么时候方便?”
徐大志看了两条消息,笑了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去扣在桌上。
李婷婷和陈悦,这两个名字在兴州大学的学生会里,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倒不全是因为她们本身多有能力——虽然能力也确实不差——更主要的是她们身后的家庭背景。李婷婷的父亲是兴州市委的,陈悦的父亲也在市政府里,两家的长辈在兴州的政坛上都是叫得上号的人物。
两个女孩都是学生会的骨干,又都管着跟徐大志有工作交集的那一块。按理说,学生会的正常工作往来没什么好说的,可问题是——这工作往来未免也太频繁了些。
就拿上星期来说,徐大志回学校待了二天,李婷婷就“恰巧”在学生会办公室碰见他四次,每次都有文件要讨论、有方案要请示、有活动要汇报。陈悦也没闲着,三次饭局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次是部门聚餐,一次是校庆筹备组的碰头会,还有一次是她“刚好”多买了一张电影票。
两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知道对方打的什么算盘。可面子上谁都不说破,见面了还笑嘻嘻地打招呼,“婷婷你今天这件衣服真好看”,“悦悦你这个方案做得太棒了”,亲热得跟亲姐妹似的。转过身去,各自较劲。
李婷婷私下跟闺蜜说过:“陈悦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我跟你说,男人到最后看的不是脸,是性子,是能不能过到一块去。她那性子,娇滴滴的,学长能受得了?”
这话传到陈悦耳朵里,陈悦也不甘示弱,跟她同寝室的同学嘀咕:“李婷婷不就是……丰满点吗?她那身材穿个旗袍确实挺唬人的,可你觉得学长是那么肤浅的人?学长看重的是内涵,是气质,懂不懂?”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王牌,都觉得自己比对方多一分胜算。李婷婷觉得自己性格好,会照顾人,跟徐大志相处起来自然舒服;陈悦觉得自己外形出众,谈吐得体,带出去有面子。她们谁也不服谁,暗暗较着劲,却又谁都不敢先挑明了说——万一被拒了呢?那多没面子。
其实仔细想想,这事儿也挺有意思的。两个兴州市最高级别的“高干千金”,放在外面谁不是被人捧着哄着的?偏偏在一个学长面前,都巴巴地往上凑,都小心翼翼地试探,都患得患失地较劲。
有人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可有时候,当你遇见一个真正让你动心的人,什么权力、什么背景、什么家世,通通都靠边站了——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患得患失的、怕被拒绝的年轻人罢了。这大概就是感情最公平的地方,不管你爹是谁,该栽的跟头一个都少不了。
徐大志在图书馆坐到下午四点,收拾东西准备走。刚出图书馆大门,迎面就看见李婷婷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抱着一沓文件,笑得眼睛弯弯的。
“学长,你可算出来了!我发你消息你都没回。”
徐大志摸了摸鼻子,心想这不是明摆着不想回吗?但面上还是温和地说:“看书呢,手机静音了,什么事?”
“校庆的方案,有几个地方拿不准,想请你把把关。”李婷婷把文件递过来,人却往前凑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水味。
徐大志接过文件翻了翻,正要说点什么,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悦的电话。
“学长,我在学生会办公室等你呢,你什么时候过来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