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
紫阳走在最前面,山路崎岖,碎石遍布,他的脚却像是踩在平地上一样,没有半点颠簸。
大白跟在他身侧,步伐轻快,它的伤虽然还没好全,但行走已经不成问题,白色的皮毛在月光下像一团移动的雪。
它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血一,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跟着紫阳。
血一扛着李元吉,走在最后面。
李元吉不轻,一百多斤的人,软塌塌地趴在肩上,死沉死沉的。
血一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脚步已经开始发虚了。
但他却死死咬着牙,一步不停地跟着。
大王无碍。
紫阳的这句话,就像是一剂猛药,灌进了他的肚子里,让他浑身都是劲儿。
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
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了,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密密麻麻的灌木。
紫阳在前面带路,也不说话,只是走。
大白跟在后面,四条腿在岩石上跳来跳去,轻盈得像一阵风,时不时还回头冲血一轻吼两声,像是在催促他快点。
血一看得牙痒痒,这畜生四条腿,他两条腿,还扛着一个人,怎么比?
“道长...”他喘着气喊了一声,“还有多远?”
紫阳头也没回:“早着呢。”
血一咬了咬牙,把肩上的李元吉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月亮已经偏西了。
山道渐渐开阔起来,两边的树木也稀疏了,露出一片光秃秃的岩石坡。
紫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血一正扶着一棵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脸上全是汗,肩膀上被李元吉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还行吗?”紫阳问。
“行。”血一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道长,小子行。”
紫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这一次没走多久,紫阳忽然拐进了一条岔道。
说是岔道,其实就是一条被杂草和碎石掩盖的干涸沟渠,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大白跟在他身后,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血一扛着李元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沟渠越走越宽,渐渐变成了一条狭窄的峡谷。
两边的山壁陡峭,头顶的天空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
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血一忽然听见了水声,也在这时,紫阳终于停下了脚步:“到了。”
血一抬起头,顺着紫阳的目光往前看去。
峡谷到了尽头,豁然开朗。
月光下,一片不大的山谷静静地铺展在面前。
三面环山,一面是一条不宽的溪流,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叮叮咚咚地往下游流去。
山谷里很安静,安静得只有水声和风声。
血一的目光越过紫阳的肩膀,落在溪边。
那里有一个小土堆,上面还立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似乎写着几个字,月光太暗,看不太清。
血一的心忽然揪紧了。
他赶忙将李元吉从肩上放下来,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不多时,他便走到那块木板前,蹲下来,凑近了看。
木炭写的字,有些地方已经被露水洇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
“隋故大元帅——凌王之墓。”
血一的呼吸顿时一滞,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那块木板,但在手指即将碰到木板的那一刻,又缩了回来。
像是那木板是烫的,像是那木板会咬人。
他怔怔地看着,一动不动。
渐渐地,他开始发抖。
从手指开始,到手,到肩膀,到全身。
他就蹲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着,抖得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大王无碍。
这他妈叫无碍?
紫阳的话他信了。
他扛着李元吉走了几十里的山路,累得像条狗,心里却美滋滋的。
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大王了。
想着大王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养伤。
想着等见到大王,一定要好好抱怨几句,说这些天把他找得好苦。
可这里没有大王。
只有一个土堆,一块木板。
“道长...”血一的声音沙哑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您不是说...大王无碍吗?”
大白看了看那块木板,又看了看血一,然后走过去,低下头,用脑袋拱了拱那块木板。
而后,便像个没事虎一般,找了个位置,趴了下来。
“我们找了好久...”血一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我们把崖底翻了个遍...上下游...都翻遍了...我们以为大王...以为...”
紫阳挑了挑眉:“翻遍了?你们找了多远?”
血一抬起头,红着眼睛:“先是十里...上下游十里...后来,是二十里...”
紫阳摇了摇头:“这里离那处断崖,可有着四十余里。若是指望你们...呵呵,等你们找到这里,我这师弟的坟头草都二丈高了。”
血一愣住了。
四十余里。
是啊。
这里距离大王坠崖的地方,可是有着四十余里。
他们搜了十里,后来又扩大到二十里,这已经是很大的一个范围了。
山路难走,崖底更险,有些地方,人根本过不去。
他们以为二十里已经够远了,以为大王就算被水冲走,也不可能冲出去那么远。
可暗河不认路。
那些藏在地底下的、藏在岩石缝里的暗流,流速快得惊人,有的...日行百里也不在话下。
血一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
“我们怎么就没...”他的声音里满是懊悔,“我们怎么就没再往前搜一搜...”
紫阳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大白。
大白正卧在那块木板旁边,下巴搁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安安静静的,没有焦躁,没有哀鸣,只是安静地卧在那里,像是守着一个老朋友。
“小子。”紫阳忽然开口。
血一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往那边看。”
血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大白,只见大白正卧在那里,尾巴轻轻地扫着地面,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慵懒。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血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大白太平静了。
如果大王真的死了,大白不该是这样的。
它应该哀嚎,应该暴躁,应该...总之不该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卧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血一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道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大白它...”
紫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大白,然后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这畜生聪明着呢。”
血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而后,低下头,看着那块木板,看着上面那几个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什么意思?
是说大白知道大王还活着?
还是说大白知道这里面的蹊跷?
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紫阳没有再看他,而是走到李元吉身边,俯下身,拂尘一甩,在李元吉脸上扫了一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