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子微微点了点头,而后,又转头看了看那面已经看不出痕迹的石壁。
沉默了片刻后,便直接转过身,朝竹林外走去,他的脚步很稳,灰色道袍在竹影间忽明忽暗,很快便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紫阳看着师父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血一忍不住了。
他往前追了两步,朝着玄微子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前辈,大王什么时候能醒?”
没有人回答,只有沙沙的风声。
血一又喊了一声:“前辈——”
“别喊了。”紫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血一当即回头,几步走到紫阳面前:“道长,大王他...什么时候能醒?”
紫阳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家师没说。”
血一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看着紫阳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家师没说,这四个字的意思有很多种——也许是不知道,也许是不想说,也许是说了也没用。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想听到的。
李元吉上前拍了拍血一的肩膀,没有说话。
随后,紫阳便也抬脚,朝竹林外走去:“跟我来,先安顿下来。”
血一看了大白一眼,大白还卧在那里,正对着那面山壁,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血一想过去跟它说句话,但看着它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又觉得自己不该打扰。
于是,便与李元吉一同,跟上了紫阳。
......
日头升到了头顶,阳光直直地灌进山谷,把溪水照得发白,把草丛晒得发蔫。
杨广站在溪边,看着那个小土堆。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眉头一直皱着,从走进这个山谷开始就没有松开过。
杨林站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块木板,眼底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压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涌上来的。
金一和金二站在后面,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金一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金二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宇文化及、虞世基、裴蕴三个人站在稍远处,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摆动。
三个人都是一副沉痛的模样,但沉痛的程度各不相同——虞世基最甚,裴蕴次之,宇文化及最淡。
土堆不大,上面已经长出了细细的草芽。
木板有些歪,上面的字迹被露水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字。
在周围的泥土上,散落着一些黄纸,在阳光的照耀下,金灿灿的。
有人来过了,比他们更早。
杨广看着那些黄纸,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但没有说话。
虞世基最先动了。
他从后面快步走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泥土上,声音很响,惊起了旁边草丛里几只虫子。
“大王啊...您怎的就去了啊...”
他的声音又高又悲,在山谷里来回荡:“您...您可是我大隋的擎天之柱啊...您这一去,朝廷的天塌了一半啊...”
他的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一边哭一边拍着地面,手掌拍得泥土飞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死了亲爹一样。
裴蕴也走上前去,在虞世基旁边蹲下来,哀嚎出声:“大王,您为国捐躯,臣等来迟了...”
宇文化及虽然没有他们那么夸张,但也对着那个小土堆拱了拱手,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杨林没有管他们,而是走到那块木板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
字迹歪歪斜斜的,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但这个字迹——不是凌云的,是另一个人的。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写这几个字的人,手在抖。
良久,他直起身,对金一说了一句:“挖开。”
金一和金二走上前,用刀鞘和树枝开始挖。
泥土很松,没费什么力气就扒开了。
干草下面是茅草帘子,金一把茅草帘子掀开,手停住了。
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看着空荡荡的坑,金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金二也愣住了,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块石头上。
虞世基还在哭:“大王啊...朝廷不能没有您啊...”
他哭了两声,忽然发现周围安静了。
抬起头时,便看见金一和金二蹲在坑边一动不动,看见杨广和杨林都低头看着那个坑。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哭声立刻戛然而止。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裴蕴也看见了,脸上的悲戚僵住了,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又闭上了。
宇文化及站在后面,微微踮起脚,往坑里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接着,他的目光从坑里收回来,看了看杨广的背影,又看了看杨林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虞世基还跪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起来。
他哭也哭了,跪也跪了,眼泪也流了,可现在坑是空的。
那他哭的是谁?
他跪的又是谁?
虞世基看了一眼那块木板——凌王之墓。
没错啊,是大王的墓啊。
可人呢?
而后,他又往前爬了几步,看向了裴蕴,想从裴蕴脸上找到一点答案。
裴蕴的嘴角抽了抽,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远处的山脊,假装没有看见他。
虞世基又转头看宇文化及,后者正低着头,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虞世基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上全是泥,衣袍的下摆也沾满了泥土和草汁。
他拍了拍,拍不干净,又拍了拍,还是拍不干净。
他放弃了,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尴尬得像一个走错了灵堂的人。
杨广站在坑边,脸色很沉,眼底深处似乎压着什么。
杨林站在他旁边,嘴唇抿着,下巴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良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有人来过,挖开了这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