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城门口分开了。
杨广的马车径直往皇宫方向去了,金一和金二骑着马跟在两侧,十几名护卫散在前后。
杨林没有跟去,他下了车,站在城门口,看着杨广的马车走远,然后转过身,朝虎威王府的方向走去。
魏文通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宇文化及和虞世基、裴蕴三人,互相打过招呼后,也各自离去。
宇文成都两兄弟,跟在父亲的马车后。
杨倓的马车拐上了东宫的路。
李元霸骑在马上,跟在车旁,双目无神,身体紧绷。
长孙无忌坐在杨倓对面,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太子,”长孙无忌说,“四公子他...”
“且让他跟着吧。”杨倓声音有些哑,“回东宫收拾一番,你再带他去王府。”
“是。”
血二和血三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散去,互相看了一眼。
血二说:“去王府。”
血三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转身朝虎威王府的方向去了。
其余的人也各自散了。
杨素和樊子盖坐车回了自己的府邸。
苏定方带着窦建德、高雅贤、刘黑闼几人,回了自己的住处。
刘智远、单雄信跟着王世充走了。
王??和杜伏威等人走在一起,到了岔路口,互相拱了拱手后,便也各自散了。
洛阳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注意到这支沉默的队伍,也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刚从战场上回来。
......
皇宫,书房。
杨广坐在案前,面前的案上摊着那叠信。
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张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歪歪斜斜的字迹,干透了的血迹,还有最后那张纸背面的那行小字。
杨昭站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抄本,是从那封信上抄下来的。
他也看了很多遍了。
“父皇...”杨昭开口了。
“空的。”杨广说。
杨昭沉默了一瞬。
虽然已经从金一金二口中听说了,但杨广亲口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有人先到了。”杨广说,“坟挖开过,里面是空的。”
杨昭看着案上那叠信,目光落在最后那张纸背面的小字上,沉默片刻后,问:“会不会是那个人把遗体移走了?”
杨广沉吟:“应该是。凌云的遗体,当不会被亏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杨昭点了点头。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一时间,书房里显得很安静。
杨广闭着眼睛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而后,睁开眼,道:“拟旨吧。追谥凌云...忠武。让礼部议,明日朝会宣布。”
杨昭拿起笔,在纸上记下来。
“长孙氏封——国夫人,笑儿袭爵。”杨广继续说,“杨素、樊子盖、屈突通等人,各有封赏。具体怎么封,让中书省拟个条陈上来。”
杨昭一一记下。
而后,杨广便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杨昭放下笔,朝杨广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杨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脑子里还是那个山谷。
“忠武。”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两个字,凌云当得起。
......
虎威王府。
杨林回到府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王府的门房早就得了通报,在门口迎接。
杨林带着魏文通径直入了府内。
院子里很安静。
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石桌上的棋盘还摆在那里。
杨林看了一眼那盘棋,幽幽一叹,而后,穿过前院。
中堂里已经点了灯。
长孙无垢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牵着凌笑,在堂前等候。
看见杨林,凌笑咧着嘴笑了笑。
“义父。”长孙无垢屈膝行礼。
杨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屋说话。”
几人进了中堂,杨林坐下来,魏文通站在他的身侧,欲言又止。
长孙无垢站在下首,凌笑抓着她的裙摆,仰着头看杨林,还在笑。
“墓是空的。”杨林说,没有绕弯子,“有人先到了,把遗体带走了。”
长孙无垢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了一下:“什么!”
杨林微微沉默:“这件事,老夫会亲自去查,太上皇也不会甘休。云儿的遗体,会回来的。”
长孙无垢的眼眶有些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两个字:“多谢。”
杨林摆了摆手:“一家人,不必说这个。”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女子走了进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梳着双髻,面容清秀,正是蒹葭。
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显然是哭过。
走到长孙无垢身边后,蒹葭便朝着杨林行礼,声音有些哑:“老千岁。”
杨林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蒹葭直起身子,伸手握住了长孙无垢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长孙无垢感觉到了,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蒹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凌笑在她们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脸皱成了一团。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门房跑进来通报:“老千岁,王妃。血二、血三两位将军来了。”
“让他们进来。”杨林说。
不多时,血二和血三大步走了进来。
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他们走到中堂门口,看见长孙无垢和凌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单膝跪下。
“王妃。我们回来了。”
长孙无垢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起来吧。”
血二和血三起身,站在一旁。
血二的目光落在凌笑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血三的目光同样落在凌笑身上,喉咙动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
杨林看着众人的模样,轻叹一声,而后,站起身,朝长孙无垢道:“早些歇息。”
说完,便朝着身后的魏文通喝了一声:“老四,跟上!”
魏文通一个激灵,赶忙应下:“是。”
“义父,今日不住下吗?”长孙无垢问。
“不了。”杨林摇了摇头,“今日回府,明日再来。”
......
杨林带着魏文通离去后,长孙无垢便让人准备了吃食。
血二和血三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多吃了好几口。
膳毕,众人重新回到中堂。
这时,门房又来通报:“王妃。长孙大人来了,还带着李四公子。”
“快请。”
不多时,长孙无忌便被引了过来。
李元霸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脚步很沉,像一具行尸走肉。
走进中堂,长孙无忌先是看向了凌笑,沉默片刻后,才朝着长孙无垢开口:“节哀。”
长孙无垢嘴唇轻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元霸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此刻,他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从走进王府开始,他就没有抬过头。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刚想说些什么,便见凌笑从长孙无垢的身边走了出去。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李元霸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低着头的人。
看了几息后,又伸出小手,去抓李元霸的衣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