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威王府。
夜色已经漫了上来,府门上的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一摇一摇的,照亮了门口的石阶。
整座王府都很安静,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
长孙无垢坐在内堂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都没有喝,茶盏的边缘贴着她的指腹,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凌笑已经被蒹葭哄睡着了。
从宫中回来之后,他一直很安静。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攥着长孙无垢的裙摆不放。
蒹葭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的小手一根一根掰开,抱回了房里。
长孙无垢记得凌笑在大殿上的那个表情。
当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高呼“拜见大王”的时候,她的儿子不笑了。
似乎是意识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是啊。
不一样了。
长孙无垢把茶盏放下,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云秀从门外进来,轻声道:“王妃,老千岁来了。”
长孙无垢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杨林从外面走进来,老人家已经换了一身素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了长孙无垢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笑儿呢?”
“睡了。”长孙无垢答道。
杨林点了点头,他在内堂里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三个字:“那孩子...”
后面,他就说不下去了。
长孙无垢也没有接话。
杨林轻叹一声,没有再开口,直接转过身,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长孙无垢站在内堂里,一直到杨林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尽头,她都没有重新坐下,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
云秀站在门外,偷偷往里看了一眼,看见王妃那副憔悴的面容,她的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蒹葭从后院走过来,轻声问:“老千岁来了?”
云秀点了点头:“是,老千岁来看小世...看大王,听闻大王已经歇下了。他老人家便没有多留,已经离开了。”
蒹葭沉默了一瞬,说:“你先去歇着吧,我去陪陪姐姐。”
......
齐王府。
杨暕从宫里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书房里,没有让人掌太多的灯,只留了案头一盏。
下人们知道他心情不好,都不敢靠近,远远地候着。
整个齐王府的气氛,也因此压得很低。
府门外的大街上,行人稀疏。
举国戴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洛阳,家家户户的门头都挂了白布,街头巷尾的酒肆茶楼也早早关了门。
整座城像是一夜之间褪了颜色,只剩黑白。
一个身影从街角的暗处走出来。
深色布衣,风尘仆仆,腰间挂着一只水囊,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看上去像个赶远路的行商。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目光平平地扫过街面,在齐王府的门匾上停了一瞬。
看模样,正是赵成。
他在齐王府对面的街边站着,像是在歇脚。
可他的目光却在府门前的石狮,檐下挂着的白灯笼,以及值守的那些侍卫之间,不断扫过。
齐王杨暕。
三公子和这位齐王走得很近。
这一点,赵成在太原时就听说过。
当时,他还挺意外的。
三公子性格乖张,从小到大就没什么交心的朋友,没想到,去到洛阳为质,反倒和杨暕称兄道弟,时常出入齐王府。
如此一来,齐王府里的下人,应该都认得他。
赵成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身后的小巷。
他不打算从正门打听。
洛阳刚死了虎威王,满城缟素,这个时候任何一个打听消息的陌生人,都会被多看两眼。
更何况,还是在一位亲王的府门前,打听的还是身份特殊的李家三公子?
太扎眼了。
这条巷子很深,沿着齐王府的西墙往后延伸。
赵成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扇小门便映入眼帘。
这是齐王府的侧门,供下人采买出入用的。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赵成在对面巷子的墙角观察,面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之色,片刻后,便又转身离去。
......
翌日清晨。
洛阳城从夜色里慢慢浮了出来。
天光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齐王府的侧门打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提着竹篮从里面走出来,沿着巷子慢悠悠地往外走。
他是府里负责采买的,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出门,去东市的杂货铺,取前一日订好的东西。
巷子里很安静,老仆走得不快,竹篮在手里轻轻晃着。
拐过两条街,他便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了下来。
掌柜的正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看见老仆,笑着打了个招呼:“老周,来得够早的。”
“早什么早,天天这个点。”老仆把竹篮递过去,“昨儿订的东西,备好了没有?”
“备好了备好了。”掌柜的接过竹篮,转身进了铺子。
老仆站在门口等着,百无聊赖地看着街面。
街上行人还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赶早市的。
这时,一个穿着深色布衣的男人从街对面走了过来,腰间挂着一只水囊,肩上背着包袱。
正是扮作行商的赵成。
他在杂货铺门口停下来,朝掌柜的喊了一声:“掌柜的,来一包干枣。”
“好嘞。”掌柜在里面应了一声。
赵成来到老仆旁边等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搁在柜台上。
等了一会儿,他像是站得无聊了,偏过头看了老仆一眼。
“老丈是齐王府的?”
老仆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深色布衣,口音带着点外乡的味道,眉头不由皱了皱:“你怎么知道?”
赵成笑了笑,朝老仆手里那块腰牌努了努嘴:“齐王府的腰牌,我以前跑买卖的时候见过。老丈在府里当差不少年了吧?”
老仆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挂着的腰牌,伸手把它往衣襟里塞了塞,没有接话。
赵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这洛阳城里,白花花的一片,家家户户都挂着白布。我们这些跑买卖的,一进城就赶上这种事,这生意是没法做了。”
老仆听他这么一说,眉头皱得更深了:“现在还做什么生意?满城都在为虎威王戴孝,谁还有心思买卖?”
“虎威王...”赵成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咂摸它的分量,然后摇了摇头,“我在路上就听说了。虎威王...唉...可惜了。”
这时,掌柜的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提着老仆的竹篮,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
老仆接过篮子,正要走。
赵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对了老丈,跟您打听个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