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田信哲的尸体,还保持着操纵火炮的姿势,僵在已经变成一团废铁的炮塔里。他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凝固着一种由狂热、到不解、再到极致恐惧的复杂表情。
他的炮塔,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秒,被那枚迎面而来的125毫米穿甲弹,连同他身为“帝国精英”的骄傲,一起,掀上了天。
李云龙蹲在坂田的坦克残骸前,用一根缴获来的指挥刀,使劲地捅了捅那被撕开的、厚达几十毫米的正面装甲,刀尖划过钢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娘的,就这?”他撇了撇嘴,把指挥刀随手扔到一边,满脸的嫌弃,“就这种纸糊的王八壳子,还号称‘皇军之花’?老子闭着眼睛都能给他捅个对穿!”
他身后,是绵延数公里的钢铁坟场。
上百辆九七改坦克,东倒西歪地散布在平原上。有的,炮塔不翼而飞,车体像个被掏空了的铁盒子;有的,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切口平滑得能当镜子用;还有的,车身上留下了一个个完美的、拳头大小的圆形窟窿,仿佛是被天外的神仙,用烧红的铁杵,挨个点卯。
独立师的战士们,像一群逛庙会的闲汉,三三两两地在这些钢铁残骸间溜达。他们对那些完整的“三八大盖”都懒得弯腰,只是饶有兴致地研究着鬼子的坦克到底是怎么被打坏的。
“嘿,你看这个,一炮从屁股钻进去,从脑门儿上出来,中间的鬼子怕是直接给烤熟了!”
“我瞅瞅这个,啧啧,这洞穿得,多圆润!比咱村王铁匠打的烟囱口还规整!”
这场面,不像是一场惨烈的大战之后,倒像是一场规模宏大的拆车现场观摩会。
就在这时,一辆漆着红十字的吉普车,颠簸着从远处开了过来。车上跳下来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挎着个德制老式相机,一身书卷气的中年人。
“请问,哪位是独立师的李云龙师长?”那人扶了扶眼镜,看着眼前这群比土匪还像土匪的兵,小心翼翼地问。
李云龙正为没捞着硬仗打而一肚子火,闻言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你个酸秀才,跑这儿来干啥?采访?老子可告诉你,这仗打得憋屈,没啥好说的!”
那人一听,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递了过去:“李师长您好,我是《新华日报》的战地记者,方远。听说贵部在平原地区,与关东军主力……打了一场大胜仗,我……我奉命前来……”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因为他的目光,越过了李云龙的肩膀,看到了那片他无法用任何词汇来形容的、充满了后现代主义毁灭美感的钢铁坟场。
方远是个老记者了。他跑过淞沪,去过台儿庄,尸山血海的场面,他不是没见过。可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了他三十多年来对“战争”二字的全部认知。
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这……这些……都是……关东军?”他的声音,干涩得像在吞砂子。
“可不是咋地。”李云龙捡起地上的笔,塞回他手里,没好气地说道,“一帮银样镴枪头,看着唬人,一碰就碎。还没怎么打呢,就哭爹喊娘地往回跑。要不是那帮飞风筝的下手太黑,把路给堵死了,老子连根毛都捞不着!”
飞风筝的……
方远顺着李云龙的视线,看向了远处那些被“天罚”系统砸出来的、深不见底的巨坑。他走过去,站在一个坑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炮弹炸的!这分明是天塌下来一块!
他颤抖着,举起了手里的相机。
“咔嚓。”
快门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这一声,仿佛唤醒了他身为记者的本能。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发问,只是像个幽魂一样,在这片残骸中穿梭。
“咔嚓。”他拍下了一辆被拦腰斩断的坦克,断口处,融化的钢水还带着诡异的结晶光泽。
“咔嚓。”他拍下了一个被掀飞的炮塔,炮塔下,日军车长的上半身还保持着惊恐的姿态,凝固在黑色的焦炭里。
“咔嚓。”他对着一个坦克侧面那光滑如镜的穿孔,拍了一张特写。阳光透过那个孔洞,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他拍得很快,很急,仿佛生怕眼前的景象是幻觉,下一秒就会消失。他换了一个又一个胶卷,手心全是汗。
李云龙抱着胳膊,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秀才,撇了撇嘴,对旁边的赵刚嘀咕:“老赵,你看这小子,是不是吓傻了?对着一堆废铁,拍得比见了媳妇还亲。”
赵刚没说话,只是看着方远那张因为极度震撼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
他知道,这些照片,一旦面世,将会在这个国家,掀起一场比脚下这场战争,更猛烈百倍的,精神海啸。
……
两天后,山城,重庆。
雾气蒙蒙的清晨,报童的叫卖声,再一次划破了城市的宁静。
“号外!号外!《新华日报》头版特刊!关东军主力平原决战,全军覆没!”
“《皇军之花?一地碎渣!》——独家战地照片,揭秘关东军覆灭真相!”
街头的行人,起初还和往常一样,麻木地走着。可当他们看清那被报童举在手里的报纸头版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没有文字。
整个头版,只有一张巨大的、冲击力强到让人窒息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辆威武雄壮的、他们从未见过的坦克,正停在一片望不到头的钢铁废墟前。坦克的炮塔上,一个八路军战士,正咧着嘴,迎着朝阳,点燃了一根香烟。
那姿态,不像是在战场,倒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悠闲地散步。
而他的脚下,那片废墟中,一面破碎的、沾满了泥污的太阳旗,被坦克的履带,死死地碾在地上。
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围在报摊前,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和它下面那些更小,却更具冲击力的特写图。
“这……这是真的假的?”一个穿着长衫的教员,声音都在抖。
“关东军……全没了?就这么……没了?”
“你看这张图,这坦克的窟窿……是拿什么打的?怎么会这么圆?”
怀疑、惊愕、不解……种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
直到一个从东北流亡过来的商人,死死地盯着其中一张特写照片,照片里,是一柄断裂的指挥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清晰的家族徽记。
那商人突然像疯了一样,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坂田家!是坂田家的刀!我认识!那是关东军坂田联队的联队长坂田信哲!他……他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啊!”
这一声哭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很压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成片的笑声,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场席卷全城的,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死得好!”
“狗日的关东军!也有今天!”
人们笑着,跳着,拥抱着身边的陌生人,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是喜悦的泪,是宣泄的泪,是压抑了整整十年,终于扬眉吐气的泪!
鞭炮声,再一次,在这座英雄的城市,轰然炸响!
比上一次,更猛烈,更疯狂!
仿佛要将这十年来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悲愤,都炸个干干净净!
这一天,整个华夏,都疯了。
如果说,上一次的大捷,是让人们看到了希望。
那么这一次,是让人们看到了结局。
这场战争,不再有悬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