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指挥的命令,通过加密线路,在十分钟之内,抵达了石家庄前线。
“开火。”
两个字,简洁,冰冷。
随着李云龙一声扯着嗓门的“放!”,早已按捺不住的炮兵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拉动了击发绳。
没有预想中那惊天动地的轰鸣。
一阵阵短促而沉闷的“噗、噗”声,像无数个巨人,在同时放了个闷屁。
数百枚橘红色弹头的火箭弹,拖着灰白色的尾烟,以一种并不算快的速度,慢悠悠地,划过一道道抛物线,朝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城市,飞了过去。
那场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这?”阵地上,那个经验丰富的老炮手,看着那慢吞吞飞出去的“暖水瓶”,满脸的困惑,“这玩意儿能砸开鬼子的乌龟壳?别是给人家送去听响的吧?”
……
石家庄城内,日军前线指挥所。
一个趴在观察口的中尉,放下了望远镜,脸上带着几分轻蔑。
“支那人的炮击,和他们的膏药一样,软绵无力。”他对着身后的少佐司令官报告,“炮弹的落点很分散,而且……似乎威力不大。”
少佐司令官,名叫井上雄,是冈村宁次的心腹,一个典型的巷战专家。他坚信,只要把战斗拖入血腥的城市绞杀,就能用帝国的武士道精神,耗尽土八路那点可怜的锐气。
“让他们打。”井上雄端起一杯清酒,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炮弹,是打不垮帝国士兵的意志的。等他们把炮弹打光了,就是我们,用刺刀,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战争。”
话音未落。
他看到,窗外,一枚火箭弹慢悠悠地,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栋三层小楼的楼顶。
没有爆炸。
只是一蓬白色的烟雾,像一朵凭空绽放的巨大棉花,迅速将整栋小楼笼罩。
“嗯?”井上雄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炮弹?烟雾弹吗?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无数团白色的烟雾,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绽放开来。它们迅速扩散,连接成片,在短短几十秒内,就给这座灰色的城市,披上了一层诡异的、浓稠的白色纱衣。
躲在地下工事、碉堡、和建筑内的日军士兵,都通过射击孔,好奇地看着外面这奇怪的景象。
“支那人疯了吗?大白天的,放什么烟雾弹?”一个机枪手忍不住嘲笑道。
他旁边的副射手,刚想附和。
突然,他感觉胸口猛地一闷,仿佛被人用重拳狠狠打了一下。
他张开嘴,想大口呼吸,却发现,吸进肺里的,根本不是空气。
那是一种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让人无法忍受的空虚。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因为缺氧而暴突出来,布满了血丝。
机枪手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同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整个世界,亮了。
一道无声的、白色的、比太阳耀眼一万倍的强光,从那片浓稠的烟雾中,猛地爆开!
这不是爆炸。
这是……燃烧。
是整座城市的空气,在同一瞬间,被点燃了!
躲在指挥所里的井上雄,只觉得耳膜猛地一痛,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狠狠地向他挤压过来。
他面前那张由整块红木制成的桌子,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向内凹陷、碎裂。厚达半米的水泥墙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缝。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要从喉咙里被挤出来了。
他张开嘴,想发出惨叫,却只能喷出一股混合着内脏碎片的血沫。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透过那已经扭曲变形的窗户,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街道上,那些被当做路障的卡车、沙袋,像被一只无形的神之巨手,轻轻地、缓慢地,向内揉搓,挤压,最终变成一团团不可名状的废铁。
整座城市,仿佛一个正在被抽干空气的易拉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
城外。
李云龙正举着望远镜,看得一头雾水。
“搞什么名堂?就这点动静?”
就在他准备破口大骂的时候。
远处的石家庄,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亮光,一闪即逝。
紧接着。
李云龙感觉到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
不是上下震动,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向内收缩了一下,又猛地弹回来的感觉。
他胸口一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然后,声音才传来。
那不是“轰隆”的巨响。
而是一声沉闷到极点,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噗——嗡——”
那声音,直接穿透了耳膜,作用在了每个人的胸腔上,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巨大的环形冲击波,肉眼可见,横扫而出,将城市上空那层白色的烟雾,一扫而空。
整个世界,安静了。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愣愣地看着那座重新恢复了灰色的城市,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城市,还是那座城市。
楼房,也大多完好无损。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座城市,死了。
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巨大的尸体。
“这……这就完事了?”他扭头,看着身边的赵刚,声音都有点发飘。
赵刚的脸色,煞白煞白的。他扶着坦克冰冷的车身,才勉强站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军,前进!”
总指挥的命令,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李云龙的装甲师,像一群小心翼翼的猛虎,缓缓地,开进了石家庄。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声,没有抵抗。
街道上,一片狼藉,但那些尸体,却保持着各种各样诡异的姿势。
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动作,趴在窗口。
有的,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头。
他们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口,军装整整齐齐。
只是每个人的七窍,都流淌着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液。
一个胆子大的战士,跳下车,用刺刀捅了捅一具尸体,那尸体像一截烂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滴个娘……”那战士倒吸一口凉气,“都……都死了?”
李云龙的坦克,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开到了日军的司令部大楼前。
这是一座由银行改造的堡垒,墙壁厚实,射击孔密布,是城防的核心。
可此刻,这里,和城里任何一个地方一样,死寂一片。
“二营长!给老子把门炸开!”李云龙吼道。
工兵上去,安放好炸药。
“轰!”
一声巨响,那扇由厚重钢板制成的,足以抵挡重炮的大门,被炸得向内飞了进去。
李云龙端着枪,第一个冲了进去。
指挥部里,灯还亮着。
井上雄,和他手下的一众参谋,军官,都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有的,手里还握着笔。
有的,面前还摊着地图。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排被精心布置好的人体蜡像,脸上,凝固着一种混杂了惊愕、不解、和极度痛苦的表情。
李云龙走过去,伸出手指,在那个叫井上雄的少佐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噗通。”
井上雄的尸体,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栽了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李云龙收回手,看着这一屋子死得整整齐齐的鬼子军官,又看了看那几乎完好无损的地下工事。
他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于迷茫的神情。
他缓缓转过身,走出大门,抬头看了看那灰蒙蒙的天。
许久,他才对着跟出来的赵刚,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轻声问道:
“老赵……你说,这仗,以后都这么打……那还要咱这帮打仗的,干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