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伯雷陷落后的第三天。
阿什福德。肯特郡内陆最后一道阵地。
英军把能调动的全塞在了这里。三个装甲团,两个机步旅,皇家海军陆战队剩下的四千人,外加从本土预备役里紧急召集的八千新兵。脉冲枪的库存全部拉到前线,连训练用的备份都没留。
阵地正面是一片开阔的牧场。绿草如茵。几头奶牛在远处吃草,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布防方案照搬了龙国公布的战术手册——散兵线,三十米射程,扇形覆盖。
唯一的区别:龙国步兵用这套打法在西伯利亚三轮清场,零伤亡。英国人到现在还没打赢过一场正面交锋。
脉冲枪的有效性在持续衰减。前天从多佛战场回收的弹道分析数据已经用红色大字标注了结论:击毙单体所需射击次数已增至二十二发以上,且仍在上升。
麦卡伦上校站在一辆指挥车的车顶,用望远镜扫视南方的地平线。天色阴沉,低云压着肯特郡特有的丘陵和果园。
八点整。地平线上出现了移动的黑色。
不是潮水般的冲锋。变异体以极低的姿态贴着地面推进,队形松散,个体之间间距超过五十米。远看过去,不像是进攻方阵,倒像是一群在原野上散步的野兽。
间距。
麦卡伦皱了皱眉。这个间距刚好让脉冲枪的扇形射界无法同时覆盖两个目标。
“开火距离一百米。”麦卡伦举起手。
变异体群继续接近。
八十米。六十米。
还有几头忽然停了下来。蹲在原地不动。
前排没停的继续前压。速度不快,匀速行进。
“放。”
几千管脉冲枪齐射。空气在阵地前方发生大范围折射扭曲。
脉冲打在变异体身上。
阵地上的步兵看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场景——那些被脉冲命中的变异体,甲壳表面没有出现灰白色的瓦解斑块。
一个都没有。
脉冲打上去,甲壳纹丝不动。射击方向的空气折射确实产生了,能量确实发射出去了,但落在目标身上跟挠痒痒没有区别。
完全免疫。
前排一名下士把脉冲枪拆下来检查了一遍,重新装上,再打。
还是没用。
“长官!武器失效!”频道里开始出现慌乱。
麦卡伦抓起通讯器:“换常规武器!所有坦克主炮准备!”
挑战者二型的一百二十毫米线膛炮开火。穿甲弹直接命中最前方一头变异体的胸甲。
碎了。
不是甲壳碎了,是穿甲弹碎了。金属弹头撞在混沌态的外星合金甲壳上,弹体在冲击力下自行解体。碎片反弹,打得周围几名没有防护的步兵连声惨叫。
变异体的胸甲上只多了一道白色擦痕。
它甚至没有停步。
前线崩盘只用了四分钟。
虫群冲进阵地之后,根本没有展开大规模的屠杀。它们的行动带有极强的目的性——专门翻找脉冲枪。
一头变异体踩碎了一辆装甲运兵车的车门,从里面叼出三把散落的脉冲枪,叠在一起咬了几口。塑料外壳碎裂,铜线圈被嚼断。它把有用的磁控管吐在地上,垃圾丢到一边。
挑食。
另一头更大的变异体找到了阵地后方的弹药补给点。十几箱脉冲枪的备用蓄电池码在防水油布下面。变异体用前爪掀开油布,逐一检查电池。
它捡起一块蓄电池,放在嘴里含了两秒,吐出来。又捡起下一块,含,吐。
第七块的时候,它把电池吞了下去。
剩下的,全部用前爪碾碎。
只吃特定型号的蓄电池。因为不同批次的蓄电池存储的电磁频段数据略有差异。这头变异体在筛选信息含量最高的那一块。
吃完蓄电池的变异体蹲在原地安静了大约二十秒。然后它的前爪指尖开始分泌一种半透明的胶质液体。液体沿着甲壳缝隙流淌,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带有珍珠光泽的覆膜。
这层膜的微观结构里,嵌入了从脉冲枪蓄电池中解析出来的频段信息——但方向是反的。
脉冲枪发射的量子态波段打到这层膜上,会被膜表面的逆向频率对消。正负抵消,归零。等于什么都没打。
它用三天时间,靠吃,把人类最尖端的反外星武器变成了废铁。
消息传到美国的时候,五角大楼正在开紧急国防会议。桌上摊着从英国前线发回的实战报告。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读完报告里“脉冲枪完全失效”那一段,把文件夹合上,双手压在桌面上。
“我们手里有四十万套同款装备。”他说。
没人接话。
房间里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龙国提供的量子脉冲枪是目前全球唯一能对抗变异体甲壳的步兵武器。常规火力打不穿,机甲只有龙国有。脉冲枪一旦失效,除了龙国之外的所有国家,将重新回到面对外星入侵毫无还手之力的状态。
“给北京打电话。”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说。
五分钟后,越洋加密线路接通了华北总装基地。接电话的是高卫国。
美国人在电话里用了七种委婉的外交辞令,核心诉求只有一句:能不能提供升级版的脉冲枪。
高卫国的回复很简短:“技术问题需要问苏工。苏工在睡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二秒。
“请问苏先生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他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
电话挂了。
英国本土的战线继续崩溃。
虫王没有急于南下。它坐在坎特伯雷大教堂的废墟上,前爪抱着一大坨从英军弹药库里搜刮来的高科技零件和脉冲枪残骸,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每吞一块,体表的珍珠覆膜就厚一分。
变异体的进化速度跟吃进去的科技含量成正比。龙国的脉冲枪是第一道菜。英军的北约制式电子对抗设备是第二道。美国人部署在英国空军基地里的F-35隐身涂料——那些含有雷达吸波材料的特殊涂层——正在成为第三道。
有几头变异体已经摸到了位于肯特郡曼斯顿的皇家空军基地外围。它们趴在铁丝网外面,闻着跑道上停放的台风战斗机散发的航空燃油味。
没有进攻。只是趴着,观察。
其中一头变异体歪着脑袋,盯着台风战斗机的进气道看了很久。然后它缓慢地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吐出了一股浓稠的黏液,抛物线落在距离战斗机起落架不到两米的水泥地上。
黏液着地后没有扩散。它在水泥表面自动聚拢,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凸起。
凸起在三分钟之内硬化成型。
外形粗糙,比例失调,但轮廓上依稀能看出——那是进气道的形状。
它在用嘴“打印”它看到的东西。
基地里的哨兵发现黏液凸起物时,变异体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技术人员戴着防化手套把那坨东西铲起来送去化验。报告出来的时候,化验室主任的手一直在抖。
黏液的成分里,检测到了六种不存在于地球元素周期表上的合金微粒。排列方式跟台风战斗机的钛合金蒙皮惊人地相似——但不是复制,是改良。
虫王的种群正在从单纯的“吃科技”,过渡到“消化科技后再输出”。
英吉利海峡两岸的人类文明,面对的已经不是一群虫子。
是一个正在用血肉和胃酸完成工业革命的新物种。
伦敦。唐宁街十号。
首相在凌晨两点签署了向龙国发出正式军事援助请求的外交函件。措辞经过了三轮修改,删掉了所有“建议”“希望”“如果方便的话”。最终版本只有两行字。
“英国请求龙国派遣苏毅先生赴英。”
“我们愿意支付任何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