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苏毅站在昆仑平台的敞篷驾驶舱边缘,脚下是三百四十公里高度的近地轨道。
地球变了。
引力稳定锚只保住了龙国境内的物理常数,但南极那个长翅膀的东西没有停手。金光护罩的扩张速度从每天零点七平方公里,飙升到每天一百二十平方公里。
一年下来,整颗星球的赤道周长从四万公里涨到了五万六千公里。
新增的体积全是从金光护罩内部凭空生长出来的陆壳。这些陆壳不含任何地球已知的矿物成分,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琥珀的半透明结晶体,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金色荧光。
海洋面积翻了将近一倍。旧有的洲际导弹全部因为射程计算模型崩溃而变成废铁。弹道参数建立在四万公里赤道周长的基础上,现在地球胖了百分之四十,陀螺仪的惯性导航直接报废。
苏毅低头扫了一眼脚下。
北美大陆的轮廓已经严重变形。加州沿海被新生陆壳挤压,海岸线内缩了三百公里。大半个旧金山泡在海水里。欧洲更惨,地中海几乎被膨胀的非洲板块吞没,意大利半岛断成了三截。
龙国的版图完好无损。暗紫色的引力网笼罩着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每一寸土地。牛顿定律在这片区域内依然忠实执勤。
但通讯出问题了。
三天前开始,全球所有的无线电频段被一种极其诡异的高频信号强行覆盖。
不是噪声。不是干扰脉冲。
是歌。
一首由无数个声部交织而成的、结构极其复杂的合唱圣歌。频率恰好卡在人类脑电波的a波段。
龙国境内的军用加密频段最先被渗透。三天之内,民用通讯网络全面瘫痪。手机打不出去。电视全是雪花。广播电台的播音员刚开口说了半句话,就被那首圣歌盖了过去。
赵建军的加密卫星电话也没能幸免。
最可怕的不是通讯中断。
是精神污染。
圣歌的频段穿透力极强,直接绕过耳膜,作用于大脑皮层的颞叶区域。普通人暴露在圣歌中超过十二小时,就会出现极端的宗教狂热症状——跪地祈祷,口中反复吟诵一种从未出现在任何人类语系中的祷词,瞳孔放大到极限,对外界刺激完全丧失反应能力。
华北基地地下指挥中心已经用三米厚的铅板做了全频段屏蔽。
但铅板挡不住a波段的精神渗透。
沈擎岳的声带已经哑了。
苏毅最后一次跟他通话是四十七分钟前。对讲机里全是圣歌的杂音,沈擎岳的嗓子几乎是用气声在喊。
然后信号彻底断了。
苏毅站在昆仑平台上。轨道高度三百四十公里,圣歌的a波段在真空中无法传播,这里是地球附近唯一的净土。
脚下的南极方向,那道金光已经不再是半球形的护罩。
它变成了一根光柱。
直径超过两百公里的纯粹金色光柱,从南极大陆直冲太空,穿透大气层,直入外太空深处。昆仑平台的传感器捕捉到这道光柱的末端消失在距地球十二万公里的拉格朗日点附近。
光柱就是圣歌的发射源。
苏毅转身走回驾驶舱中央的操控台。台面上摊着一堆从各个报废卫星上拆下来的零碎。过去一年里,他把能搜刮到的废弃航天器全用引力牵引拖到了轨道上。北斗三号的两颗退役备份星。NASA弃置的一台哈勃望远镜光学组件。还有几块从国际空间站废弃舱段上撬下来的太阳能电池板。
通讯中断的问题,核心不在于信号功率不够。而在于圣歌占据了所有常规频段,包括光纤通道的调制解调端口。
地面的路由器和基站全是三维物理框架下设计的硬件。面对高维频段的精神污染,连个最基础的带通滤波都做不到。
得从轨道上重新搭一套通讯骨干网。
苏毅从工具袋里掏出那把八磅大锤。这是修地核那把废了之后,他从华北基地工具房顺来的替代品。锤柄缠了三层绝缘胶带,握着手感远不如原来那把红皮管钳。
但能用。
他抓起第一颗退役北斗卫星的信号处理模块。一个边长四十公分的铝合金方盒子。里面的芯片和电路板早就过了设计寿命,全是氧化发黑的废铜烂铁。
八磅锤抡起。
法则编程启动。
锤头砸在铝合金外壳上。金属在高维法则的灌注下失去固有属性。芯片里的硅晶体被强行重组。原本只能处理L波段导航信号的窄带模块,内部晶格排列被暴力改写成全频谱自适应滤波器。
关键在于滤波逻辑。
圣歌的a波段穿透力来自高维属性。常规的电磁屏蔽等于没有。但苏毅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年前改造天火机甲生产线时,他把那罐南极残骸粉末全用光了。但生产线的喷涂机械臂内壁上,残留着极其微量的高维物质痕迹。
过去三百六十五天,他每隔一周就去刮一次。用刀片,一毫克一毫克地攒。
攒了大半年,凑够了零点三克。
够用。
苏毅从胸口内兜里掏出一个密封的玻璃试管。管壁内侧附着一层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暗紫色粉末。
他用指甲弹开试管盖。把粉末全部抖落在被砸变形的北斗信号模块上。
微观干涉,全功率。
精神力化作分子级刻刀。暗紫色粉末的高维晶格被拆解成单个原子,逐一嵌入硅基芯片的栅极层。
芯片获得了识别高维频段的能力。
圣歌的a波信号进入这块芯片后,会被自动标记为“非法频段”,在物理层面直接截断。只放行正常的人类通讯信号。
苏毅把改造完的模块塞回北斗卫星壳体。拿焊枪封死。太阳能电池板用铁丝绑上去。丑得没法看,但能供电。
第一颗等离子通讯卫星完工。
他把卫星推出昆仑平台边缘。法则编程写入轨道参数。卫星在微推力下缓缓飘离,进入预定的同步轨道。
第二颗。哈勃望远镜的光学组件被拆得只剩一个主镜片支架。苏毅把国际空间站的废弃通讯天线焊在支架上,重复同样的高维芯片改造流程。
一颗接一颗。
六个小时。
苏毅的鼻血滴在操控台上,凝固成暗红色的斑点。零点三克高维粉末已经用到只剩分子级残留。精神力的透支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
十二颗卫星全部入轨。
均匀分布在赤道上空三万六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轨道。覆盖龙国全境及周边两千公里范围。
苏毅在昆仑平台的终端上敲入最后一行激活指令。
十二颗卫星同时启动。
沈擎岳靠在控制台前。三米厚的铅板隔绝了大部分圣歌,但残余的精神渗透让他连续三天没有合眼。周围的参谋和通讯兵半数趴在工位上,眼神涣散。
主屏幕突然亮了。
雪花消失。清晰的数据流重新跳动。
加密频段恢复。
通讯兵猛地从桌上弹起来,耳机里那首折磨了他们七十二小时的诡异圣歌,断了。
干干净净。
“通讯恢复!主干网全线恢复!”
沈擎岳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发软,扶住了桌沿。
对讲机嘶嘶响了两声。苏毅的声音从轨道上传下来,信号极其稳定。
“圣歌被我在轨道上截了。龙国境内的通讯网可以正常使用。告诉赵老头,让他把瘫掉的指挥链重新拉起来。”
沈擎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应,指挥中心的地震传感器突然爆出刺耳的蜂鸣。
不是地震。
大屏幕自动切换到气象卫星实时画面。
龙国上空,万里无云的天穹正在发生极其诡异的异变。
大气层的顶部,平流层与中间层的交界处,凭空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金色云团。云团不是水汽凝结。传感器显示其成分为纯粹的高维能量粒子。
金色云团开始降水。
不是雨。
是光。
一粒一粒的金色光滴,从三万米高空垂直坠落。没有风偏,没有扩散,精准地穿过苏毅刚刚部署的等离子卫星网覆盖区域,落向龙国大地。
卫星网过滤的是通讯频段的a波污染。
这些金色光滴走的不是电磁频谱。它们是实体。
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绝对狂热的、不可逆的精神沦陷。
全部跪地。
全部开始祈祷。
苏毅站在三百四十公里高空的昆仑平台上,传感器把文昌街的实时画面投在他面前的全息屏上。
他看到了自家维修行的卷帘门。
金色的光滴正在往门缝里渗。








